“听说没有,就是冻着了,咳嗽了几日。”杨婆娘小心翼翼地说,“姑娘莫急,钦差大人身边有太医随行……”
她没再听下去,只是缓缓坐回炕沿,手抚着小腹,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。
腊月……
那时她该生产了。
也许这辈子,都见不到他了。
***
雪一场接一场地下。
谢云舒依旧每日去清雪,仿佛那是她与远方那个人唯一的、脆弱的联系。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越来越笨拙,有几次险些滑倒,是杨大柱眼疾手快扶住。村民们都劝她别去了,她只是摇头。
“路清了,他好走。”
这句简单的话,她说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说服别人,更像在说服自己。
杨婆娘偷偷抹泪,对自家男人说:“这姑娘心里……苦啊。”
男人叹气:“也是个痴人。”
***
十一月廿三,谢云舒在清雪时,腹中突然剧痛。
是胎动异常——孩儿像是要提前出来了。她捂着肚子,冷汗瞬间浸透衣衫,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来人……来人啊……”
声音微弱,被寒风吞没。
幸而杨大柱今日不放心,跟来了。见状大惊,背起她便往村里跑。雪花扑在脸上,谢云舒在剧痛中恍惚看见——那条她清了两个月、洒了灰铺了草的路,在身后蜿蜒远去,干净,平整,像一条通往远方的、沉默的誓言。
“孩儿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再等等……等你爹爹……过了这路……”
然后便失去了意识。
***
生产从当夜持续到次日凌晨。
是难产。
接生婆是杨婆娘从邻村请来的,见谢云舒气息微弱,连连摇头:“胎位不正,气血又亏……怕是不好。”
“救救她!”杨婆娘跪了下来,“这孩子命苦,您发发慈悲……”
或许是上天垂怜,或许是那个远在北疆的人冥冥中的庇佑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划破了寂静。
是个男孩。
瘦小,却哭声洪亮。接生婆将孩子抱到谢云舒眼前时,她虚弱地睁开眼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倏地滚落。
“念安……”她轻唤孩儿的小名,指尖触了触他的脸颊,“你爹爹……该过晋北了。”
***
三日后,腊月初一。
谢云舒还躺在炕上,身子虚得下不了地。孩子由杨婆娘照料,裹在旧棉絮里,睡得香甜。窗外又飘起了雪,她望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,忽然对杨婆娘说:
“大娘……扶我去窗边看看。”
“这可不行!你身子——”
“就一眼。”她眼中满是哀求,“求您了。”
杨婆娘心软,搀着她挪到窗边。窗户推开一条缝,寒风灌进来,带着雪沫。远处官道的方向,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可她仿佛看见了——
一队青布轿辇正缓缓行过那段险路,轿帘低垂,轿中人或许正闭目养神,或许在批阅公文,肩上的旧伤在寒冷天里隐隐作痛。而轿外,路面干净平稳,枯草和灰烬默默承载着重压,护着轿辇安安稳稳,驶过这十里风雪。
他不知道。
永远不会知道。
有个女子曾在此扫雪三月,铺草洒灰,在剧痛中仍念着他“路好走”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谢云舒轻轻关上窗,转身,慢慢挪回炕边。杨婆娘将孩子抱到她怀里,她低头,看着那张酷似沈砚眉眼的小脸,低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。
调子很轻,很柔,像春日的柳絮,像夏夜的流萤,像那个早已远去的、江宁画舫上的夜晚。
怀中的婴孩咂咂嘴,睡得安稳。
而窗外,雪落无声。
那条被细心清扫、铺草洒灰的官道,如今又覆上了一层新雪。洁白,平整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,从未有人在此耗费心血,从未有人……将一场无望的救赎,深深埋进这沉默的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