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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第 5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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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三,杨家坳西坡的梯田试验田迎来了第一场真正的考验——春汛暴雨。

雨是半夜开始下的,起初只是淅淅沥沥,到了后半夜便成了瓢泼之势。雷声隆隆,电光撕裂天穹,照得山坳一片惨白。杨婆娘披衣起身,冒雨冲到柴房门口时,却见谢云舒早已站在檐下,望着西坡方向,脸色在闪电中忽明忽暗。

“姑娘!快进去,仔细着了凉!”

“不碍事。”谢云舒的目光死死锁着雨中那片朦胧的坡影,“我在看……看梯田扛不扛得住。”

整整一夜,雨未停歇。

次日清晨,雨势稍缓。谢云舒等不及天亮,裹上蓑衣就要往坡上去。杨婆娘拦不住,只得叫上杨大柱一同跟着。

西坡已是一片泥泞。新垦的土被雨水冲刷出沟壑,草芽东倒西歪,引水的竹管被冲断了几节,歪斜在泥水里。可当三人爬到梯田处时,却都愣住了——

阶坎完好。

缓坡上覆的草皮虽被冲得凌乱,根系却牢牢抓着泥土;蓄水洼里积了半洼浑浊的雨水,但洼底未塌,芦苇席下的瓦片层清晰可见;最妙的是暗渠——雨水顺着“之”字形渠道缓缓流淌,非但未堵,反而将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,一路沉淀、过滤,到了下一阶时,水已清了大半。

“成了……”杨大柱喃喃道,“真的成了!”

谢云舒却蹲下身,伸手探入蓄水洼。水温冰凉,洼底的黏土层在连日雨水浸泡下仍坚实如初。她指尖划过瓦片接缝处——那里特意留了细微的缝隙,此刻正缓缓渗水,像大地的呼吸。

“还不够。”她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要看旱时能蓄多少水,要看冻时会不会裂,要看……北疆那种苦寒之地,它扛不扛得住。”

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:这法子,或许真能帮到他。

***

五月初八,谢云舒开始绘制完整的改良图谱。

这次用的纸,是托杨大柱从镇上买来的宣纸——虽不是上品,却比黄麻纸细腻得多。墨是寻常松烟墨,笔是一支半旧的狼毫。她将木板架在膝上,就着窗外天光,一笔一画,画得极慢,极慎重。

图分三部分。

第一部分是总图:西坡全貌,梯田分布,引水路线,蓄水洼位置。她用淡墨渲染山势,朱笔勾勒水路,炭笔标注尺寸——每阶宽几尺,坡降几分,暗渠转折几处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第二部分是细部图:蓄水洼的剖面结构,瓦片铺设的层序,黏土夯实的要领,芦苇席的编织密度。她在旁边用小字注释:“瓦片需碎而不粉,大小如铜钱最佳”“黏土掺糯米浆三成,干后坚如陶”“芦苇席经纬交织,留隙如发,透水不透沙”。

这些都是父亲谢蕴当年在江宁试验时摸索出的经验,有些从未见于任何典籍,只在家传手札里零散记载。她凭着记忆,一点一点还原出来,有时画到某处,忽然停笔,眼中泛起水光——

父亲当年伏案绘图时,是否也曾这样,想着千里之外的百姓,想着那些喝不上清水、种不出粮食的苦楚?

第三部分是北疆改良建议。

这才是最难的部分。她没有去过北疆,只能凭着沈砚在《砚农手记》里的记载,凭着这些日子翻阅父亲遗稿的所得,凭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推测,来想象那片土地的模样。

“若土质偏沙,阶坎当外覆草席,内填碎石……”

“若冻土深厚,暗渠需埋于冻层之下,入口设暖窖防冰……”

“若水源稀缺,可于坡顶设集雨坪,瓦片覆顶,檐下接竹管……”

每写一条,她都反复推敲,有时涂改,有时重画。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专注,安静得很,只在夜深时轻轻动一动,像在催促她休息。

***

五月十五,图谱终于绘成。

厚厚一叠,共二十四页。谢云舒用粗线仔细装订,封面用炭笔题了六个字:《梯田蓄水改良法》。
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干净得像一场无痕的雪。

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——如何将这图谱,送到它该去的地方。

不能直接寄给沈砚。瑞王耳目众多,若知道她还与沈砚有联系,必生祸端。也不能托陈廷敬——老臣虽可信,但目标太大,容易引人注目。

她需要一个完全无关的、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渠道。

“杨大哥,”这日午后,她找到正在修补引水竹管的杨大柱,“镇上……可有什么老工匠?最好是做过水利活儿,认得些官面上人的。”

杨大柱想了想:“倒是有个。镇西头住着个姓鲁的老石匠,七十多了,年轻时在工部做过活,修过黄河堤。后来老了,回乡养老,镇上人都叫他‘鲁工头’。”

“为人如何?”

“脾气古怪,不爱说话,但手艺是真好。”杨大柱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儿子前些年死在北疆了,老头儿就更孤僻了,平日只接些修桥补路的零活。”

儿子死在北疆……

谢云舒心一动。

***

三日后,她独自去了镇上。

鲁工头住在镇西一处破旧小院,院墙塌了半截,露出里头杂乱堆放的石头、工具。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凿一块青石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今日不接活。”

“老丈,”谢云舒站在院外,隔着矮墙,将手中的图谱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“我不是来请活的。是……想请您看样东西。”

老人手中铁锤顿了顿,终于抬眼。

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像久经打磨的刀刃,虽蒙尘,锋芒犹在。他目光扫过谢云舒隆起的小腹,又落在那本装订整齐的图谱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治水的法子。”谢云舒声音平静,“或许……能帮到北疆。”

“北疆”二字,让老人的手微微一颤。他放下铁锤,起身,蹒跚走到院墙边,拿起图谱。枯瘦的手指翻开第一页——西坡总图映入眼帘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春风扬起图谱的页角,哗啦轻响。久到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悠悠荡荡。

“这图,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是谁画的?”

“一个……想赎罪的人。”

“赎罪?”老人抬眼,目光如刀,“赎什么罪?”

谢云舒垂下眼:“赎误国之罪,赎害人之罪,赎……辜负了那些在北疆流血拼命之人的罪。”

院中寂静。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。

良久,老人合上图谱,紧紧攥在手中: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
“请您……将这本图谱,送到工部水曹司。”谢云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图谱旁,“这是十两银子,作路费用。您只说,是在晋北乡下收旧物时偶然所得,觉得或许有用,便送来试试。”

“为何不自己送?”

“我不能。”她苦笑,“我是个流犯,此生……不能再踏进京城一步。”

老人盯着她看了许久,目光从她苍白憔悴的脸,移到她护着小腹的手,再移到那双平静却藏着深痛的眼睛。

“你男人……”他忽然问,“也在北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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