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舒喉头一哽,半晌,才轻轻点头。
“死了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不让他送?”
“他……”她闭上眼,泪水终于滚落,“他有他的路要走。我不能……拖累他。”
老人沉默。他转身,走回门槛坐下,将图谱放在膝上,一页页重新翻看。这次看得更慢,更细,指尖在那些线条、标注上轻轻摩挲,像在触摸一段久远的记忆。
“这蓄水洼的法子,”他忽然说,“我年轻时,在黄河边见过类似的。是个姓谢的工部官员教的——可惜,那人后来死了。”
谢云舒浑身一震。
“他有个女儿,”老人继续道,声音飘忽起来,“那年才八九岁吧,跟着父亲在河堤上跑,摔了一跤,哭得震天响。她爹抱起她,指着黄河说:‘丫头你看,这水凶不凶?可再凶的水,只要摸准了它的脾气,也能让它乖乖听话。’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谢云舒:“那小姑娘……如今该有你这么大了。”
四目相对。春风穿院而过,扬起老人花白的发,和她颊边散落的碎发。
“老丈,”谢云舒声音发颤,“您……认得我父亲?”
老人没答,只将图谱仔细收进怀中,起身,拍了拍衣摆的尘土:“明日我就动身。这银子——”他将布包推回来,“留着给你孩子买点吃的。我老头子走南闯北一辈子,不缺这几个钱。”
说罢,转身进了屋,关上门。
谢云舒立在院外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许久,深深一揖。
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,走回杨家坳。
***
五月二十,鲁工头背着一个旧包袱,踏上了去京城的路。
老人走得慢,每日只走三十里,遇驿站便歇。包袱里除了那本图谱,还有几件换洗衣裳,一袋干粮,以及——一枚生锈的箭头。
那是他儿子留在世上的唯一遗物。
儿子死在永初十四年冬,贺兰山。死前最后一封家书里写道:“爹,这儿的老百姓真苦啊,水不够喝,地种不出粮。等仗打完了,儿子想留下来,帮他们修修渠,种种田……”
仗打完了,儿子没回来。
如今,一个怀着他仇敌骨血的女子,送来一本或许能帮到北疆的图谱。
世事荒唐,莫过于此。
***
六月初三,工部水曹司。
主事赵康正为北疆梯田的事焦头烂额——沈砚从贺兰山送来的急报上说,试验田遇春融,阶坎塌了三处,暗渠冰堵,工程停滞。陛下已下旨责问,若半月内无改良方案,便要暂停此法。
就在这时,衙役来报:有个晋北来的老石匠求见,说献治水图谱。
赵康本不想见,可听到“晋北”二字,心中一动——沈砚的夫人谢氏,不正流放在晋北?
他命人将老者带进来。
鲁工头进堂,不跪,只躬身行礼,从怀中取出图谱:“小老儿在晋北乡下收旧物时,偶然得了这本册子。看了觉得或许有用,便送来试试。”
赵康接过,翻开第一页,瞳孔骤缩——
这图风,这笔迹,这标注的习惯……太像一个人了。
像那个曾惊艳工部、又黯然陨落的谢蕴!
他强压心中惊涛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手抖得越厉害。蓄水洼、瓦片层、芦苇席、“之”字渠……这些精巧又务实的改良,处处针对着北疆梯田试验暴露的弊端!
“这图谱,”他抬头,紧紧盯着眼前苍老的工匠,“真是你‘偶然’所得?”
老人神色平静:“是。”
“可知道是谁画的?”
“不知。”
赵康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挥手屏退左右。待堂中只剩二人,他才压低声音:“老先生,实不相瞒,这图谱……关乎北疆万千生灵,也关乎一位故人之后。若您知道什么,还请明言。”
鲁工头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道:“小老儿只知,画这图的人……如今在赎罪。”
“赎什么罪?”
“赎她父亲未尽之志,赎她夫君未成之功,赎这天下……不该流的血。”
话音落,老人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
赵康怔在堂中,手中图谱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谢蕴被押走那日,那个追到衙门口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。
原来她还活着。
原来她从未忘记。
***
当夜,这份没有署名的改良图谱,以八百里加急,送往北疆实务司。
附函上,赵康只写了一句话:“晋北乡野所得,疑似故人遗泽。请沈司正酌情试用,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他没有提谢云舒的名字。
有些事,不必说破。有些人,不必相认。
只要那本沾着泥土气息、浸着愧疚血泪的图谱,能翻过千山万水,送到该送的人手中——
便够了。
而此刻,杨家坳的柴房里,谢云舒正就着油灯,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孩衣裳。
针起针落,细密匀称。
窗外,夏虫唧唧,星斗满天。
她不知道图谱是否送到了,不知道他会不会用,不知道这一切笨拙的救赎,究竟有没有意义。
她只知道——
这是她能做的,最后一点,微薄的,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