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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第 5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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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杨家坳的溪坝竣工了。

六尺高的石坝拦出一片浅浅的水潭,春汛的水蓄在里面,绿莹莹的,映着山色天光。村里孩童围着潭边嬉闹,妇人们在潭下新开的引水渠里浣衣,笑声水声混在一处,给这沉寂的山坳添了几分鲜活气。

可谢云舒站在坝上,眉头却锁着。

她手中拿着杨大柱刚从镇上带回的《农事简讯》——是朝廷新发的邸报摘抄,薄薄几页,记载着各地春耕要闻。第三页不起眼的角落,有一则短讯:

“北疆实务司司正沈砚奏请试行‘梯田蓄水法’,于贺兰山南麓择三处坡地试验。该法仿江南梯田而改良,依山势开阶,阶间设暗渠相联,旱可蓄水,涝可分流……”

后面是些技术细节:坡降比例、阶宽、暗渠走向。她一眼就看出,这是沈砚的手笔——数据精准,考虑周全,连北方冻土特性都计算在内。

可她越看,心越沉。

这法子……在江南或许可行,在北疆却太过理想了。

“姑娘,”杨大柱见她神色不对,小心问道,“这法子……不好?”

“不是不好,是……”谢云舒将邸报折好,望向北边连绵的群山,“北疆土质疏松,冻土期长。梯田阶坎若全用石块垒砌,工浩费繁;若用夯土,春融时易塌。更别说暗渠——北地冬日严寒,渠内积水成冰,膨胀之下,什么结构都扛不住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他……太心急了。”

急着想证明新法可行,急着想为北疆百姓谋条生路,急得……连这些显而易见的隐患,都顾不上了。

杨大柱挠挠头:“那咱们……能帮上忙吗?”

谢云舒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望向杨家坳西侧那片荒坡——坡势较缓,土质与贺兰山南麓类似,多是砂土混着碎石。

一个念头,在心底悄然升起。

***

当夜,柴房油灯又亮至三更。

谢云舒伏在简陋的木板上——那是杨大柱前日特意为她钉的“书案”,虽粗糙,却平整。纸上画着梯田的剖面图,笔迹时而流畅,时而顿挫,时而涂改。

她画的是改良方案。

沈砚的原设计,阶坎垂直,暗渠笔直——是工部标准制式,规整,却失之僵化。她将垂直坎改为缓坡坎,坡面覆草皮固土;暗渠改“之”字形,减缓水流速,冬季可排空防冻。更关键的是,她在每阶梯田下方,加设了一个小小的蓄水洼——形如浅碗,以黏土夯底,覆芦苇编的席子。

“旱时蓄露水,涝时缓急流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炭笔在纸上轻轻一点,“父亲当年在江宁试过此法,一亩梯田,可多蓄三成水。”

可那是江南。温润多雨,草木丰茂。

北疆呢?

她闭上眼,脑中浮现出沈砚肩扛勘测仪、在贺兰山风雪中跋涉的画面。他脸上那道箭创应该愈合了,留下疤了吧?肩上的伤,阴雨天还会疼吗?

手一颤,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杂念压下,继续画图。

***

四月十八,谢云舒带着改良图,找到村里最老的庄稼把式——杨七爷。

老人七十三了,背驼得像张弓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接过图纸,就着晨光看了半晌,枯瘦的手指在那些曲线上缓缓移动。

“这‘碗底洼’……”他抬头,眼中闪过异彩,“姑娘怎想到的?”

“我父亲教的。”谢云舒蹲下身,抓了把坡上的土,“他说,治水如喂婴孩——不能硬灌,得顺着性子,一口一口,慢慢来。”

杨七爷沉默良久,忽然起身,拄着拐杖往坡上走:“跟我来。”

他带她到坡顶一处背风的凹地。那里有片极小的菜畦,不过丈许见方,种着些耐寒的菜蔬。奇异的是,这凹地中央也有个浅浅的洼,洼底铺着碎瓦片。

“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。”老人用拐杖点了点洼沿,“老辈人说,从前这山里住着个老道,教先人这么蓄水——瓦片透水不透土,冬日不冻裂。可惜法子失传了,只剩这点痕迹。”

谢云舒心中一震。

她俯身细看——那洼的形制、铺瓦的法子,竟与她图中画的,有七八分相似!

“姑娘这图,”杨七爷看着她,眼中满是沧桑的智慧,“不是凭空想的,是血脉里带来的。你爹……是个懂地气的人。”

她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。

***

试验田选在西坡中段,约莫半亩大小。

动工那日,村里能来的都来了。杨大柱带人清坡,妇人们编织芦苇席,孩童们捡拾合用的碎石。谢云舒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在坡上指挥——哪里该削坡,哪里该培土,哪里该铺瓦。

“阶坎不能太陡!”她扬声喊,声音在春寒里有些抖,“留三分斜度,草根才抓得住土!”

“谢姑娘,”一个年轻媳妇担心地看她,“你坐下歇歇,我们照着图做就是。”

她摇头,扶着腰走到新开的阶坎边,蹲下身——肚子太大,蹲得艰难。她用手压实坎沿的土,又撒上一层草籽:“春草长得快,根能固土。等草长成了,再种豆子——豆根有根瘤,能肥地。”

这是父亲《农事手札》里记的法子:以草养土,以豆肥田,三年可成沃土。

可沈砚等不了三年。

北疆的百姓,也等不了三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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