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杨家坳下了一场倒春寒的冷雨。
雨不大,却绵密如针,混着未化的雪,将山坳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。谢云舒从三日前开始咳嗽,起初只是晨起时几声轻嗽,到今日已成了撕心裂肺的剧咳,咳得腰都直不起来,喉间满是血腥气。
杨婆娘冒雨送来姜汤,见她蜷在干草堆上,脸色白得吓人,急得直跺脚:“这样不成!得去镇上请郎中!”
“不……不必……”谢云舒撑起身子,接过姜汤小口啜饮,热气熨帖着喉咙,稍稍缓了咳嗽,“老毛病了……咳咳……养两日就好。”
她没说谎。这是当年在瑞王府受训时落下的病根——腊月冰水里练闭气,三伏烈日下站桩,为的是锤炼意志,也让身体记住极限。教官说:“谋士的第一课,是掌控自己的身体。痛了不能喊,病了不能倒,便是死,也要死在有用的时辰。”
她曾深以为然。
可如今在这破败柴房里,听着窗外凄冷的雨声,她忽然觉得……可笑。
掌控身体?她连自己的心都掌控不了。
***
雨下了整整一日。入夜时,谢云舒发起高热。
额头烫得像火炭,意识却异常清醒——清醒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,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心跳。她睁着眼,望着柴房顶棚那些蛛网纵横的椽子,脑中走马灯般闪过前半生所有画面。
七岁,父亲谢蕴教她认《水经注》。父亲的手指沿着图上蜿蜒的河道移动:“舒儿你看,水无常形,却总往低处流。治水如治心,要顺其性,导其势。”
她那时不懂,只问:“若水要往坏处流呢?”
父亲沉默良久,摸了摸她的头:“那就筑堤,改道,哪怕……以身为坝。”
十岁,父亲被诬下狱。抄家那日,她在母亲怀里,看着那些衙役将父亲的书稿扔进火堆。火光冲天,映着母亲绝望的泪眼。有个穿黑袍的人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声音温和得像春水:“想为你父亲报仇吗?”
她点头。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那人伸出手,“你会成为最利的刀。”
那是瑞王府的长史,周墨林。
从此她成了“惊鸿”。十年训练,学的是谋略、心术、察言观色、杀人无形。教官说:“世间万物皆可为棋,人心尤是。你要做的,是成为执棋者。”
她信了。
深信不疑。
***
高热让她产生了幻觉。
恍惚间,她回到了瑞王府那间阴冷的训导室。周墨林坐在上首,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。她跪在下首,背脊挺直,眼中是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冰冷。
“惊鸿,”周墨林开口,“今日考你最后一课。”
“请先生示下。”
“若有一日,你需用真心为饵,诱一人入局。”棋子在他指尖转动,“你会如何做?”
她答得毫不犹豫:“先骗过自己。”
“哦?”
“真心若不能先骗过自己,便骗不过旁人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凌如寒潭,“所以我会先对自己说——我是真的动心了。说上千遍万遍,直到连自己都信以为真。”
周墨林笑了,笑声里满是赞许:“好。那若是……对方也在用真心诱你呢?”
她怔住。
这个问题,当时她没有答上来。
如今,在高热的混沌里,答案却清晰如刀刻——
“那便看谁……演得更真。”
“若演到最后,分不清真假了呢?”
“分不清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泪水从眼角滑落,“分不清,便是输了。”
输给戏,输给局,输给那颗……不知何时开始、不再全然是戏的真心。
***
雨声渐沥,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。
谢云舒蜷缩着,双手死死护着小腹。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濒临崩溃的情绪,不安地动着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无声地呼唤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哽咽着,将脸埋进干草,“娘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你爹爹……”
她想起江宁画舫初遇,沈砚隔着水波望过来的眼神。那时她以为那是惊艳,是欣赏,是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现在才懂——那是悲悯。
悲悯这个自以为是的谋士,悲悯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的棋局,悲悯她捧出一颗七分假三分真的心时,眼中那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期待。
他全都看在眼里。
然后配合她,演了下去。
为什么?
也许因为他是沈怀安的儿子,骨子里流着“以身为坝”的血。也许因为他早就看透了瑞王的局,需要她这颗棋子,去引出更大的鱼。也许……也许在那三分真心里,他也曾有过刹那动摇,想过若这一切不是戏,该多好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破碎,混着剧烈的咳嗽,在空荡的柴房里回荡,凄厉如濒死的兽。
笑自己蠢。
笑自己以为掌控一切,其实早就是别人掌中的傀儡。
笑那十年训练教她的谋略心术,最后反噬的,竟是自己那点好不容易萌芽的、真实的、笨拙的真心。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