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九,杨家坳的溪坝动工第三日。
谢云舒站在新垒的矮坝边,看着山民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青石垒砌整齐。春寒料峭,众人却干得满头大汗——这是为自己村子谋福的事,劲头自然足。杨大柱抹了把额头的汗,咧嘴笑:“谢姑娘,按这进度,再有两日坝就成了!”
她点点头,目光却有些飘忽。昨夜她又没睡好,脑中反复翻腾的,不再是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,而是更早以前——江宁那三次“偶遇”的每一个细节。
当时她戴着“惊鸿”的面具,满心都是算计,只觉一切尽在掌控。可如今站在局外回望,才惊觉那看似天衣无缝的“巧合”,实则处处是破绽。
就像这张刚垒起的石坝,远看坚固,近观却能发现石缝间的细微错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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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“偶遇”,是腊月初三,江宁画舫。
瑞王给的情报说:治水钦差沈砚抵江宁府,地方士绅设宴接风,席间多有刁难。画舫琴音可解围——沈砚好琴,尤喜古曲。
于是那夜秦淮河上,她租了条不起眼的乌篷船,在沈砚的官舫必经之处停泊。算准时辰,焚香净手,弹起了《河防通议》——这是前朝水利名家郭守敬的琴谱,知者寥寥,却是沈砚父亲沈怀安生前最爱之曲。
琴音起时,沈砚的官舫果然缓缓靠近。
她记得当时心中暗喜,指尖愈发从容。可如今细想——沈砚为何会恰好在那个时辰出现在那段河道?接风宴按惯例至少要到亥时末,可他戌时三刻就到了。
除非……他根本没去接风宴,或者提前离席。
而提前离席的原因是什么?是有人告诉他,今夜秦淮河上有他想听的琴?
谢云舒弯腰,从溪边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,在掌心摩挲。卵石冰凉,像那个冬夜的月光。
她还记得曲终时,沈砚隔着水波望过来的眼神——不是惊艳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极深的、沉静的凝视。像是透过琴音,在看弹琴的人,更看……弹琴人背后的局。
当时她以为是棋逢对手的欣赏,现在才懂——那是在审视。
审视这个“恰巧”会弹《河防通议》的女子,审视这场“恰巧”的相遇,审视这一切“恰巧”背后的……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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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“偶遇”,是三日后,江宁最大的“墨香书肆”。
情报说:沈砚治水需查阅前朝农书,常去书肆。她提前三日打听到他常去的时间,在他惯坐的雅间隔壁,布下“偶遇”的局。
那日她抱着一摞农书“不小心”撞到他,书散了一地。他弯腰帮她捡拾,指尖碰到她手腕时,她刻意让那枚刻着“惊鸿”微雕的银镯滑出袖口——是试探,也是暗示。
沈砚看见了。
他拾起最后一本《农政全书》递给她时,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然后他温声问:“姑娘也喜农书?”
她答:“家中有几亩薄田,想学些新法。”
“新法……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那姑娘可知,江宁东郊那片盐碱地,该种何物改良?”
这是考校。
她早有准备,侃侃而谈:“当种苜蓿,三年可改土质。”
“苜蓿耐旱,却怕涝。”他缓步走向书架,抽出一本《江南土质考》,“江宁多雨,东郊地势低洼,种苜蓿恐烂根。不如种田菁——耐涝,且根瘤固氮之效更佳。”
她当时心中一惊——这问题超乎预料,但她反应极快,立刻接道:“大人高见。是小女子思虑不周了。”
沈砚笑了笑,没再深问。
如今想来,那笑里藏了多少深意?他一个工部侍郎,为何会对江宁东郊一片不起眼的盐碱地如此熟悉?除非……他早就勘察过!
而那本《江南土质考》——他走向书架时,为何能精准地、毫不迟疑地抽出这本冷僻的书?
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。
谢云舒手一松,卵石“扑通”落进溪水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除非……他早就知道她会去书肆,早就知道她会“撞”他,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,来试探她的深浅!
***
第三次“偶遇”,是七日后,城东赈灾棚。
那场“偶遇”最刻意,却也最“自然”——她扮作医女,在棚中为灾民诊脉施药。沈砚巡视至此,“恰巧”见她用金针为一个高热孩童退烧,手法娴熟。
他驻足观看,待她施针完毕,才开口道:“姑娘这金针过穴的手法……可是师从‘江宁针王’林老先生?”
她心中剧震——林老先生是瑞王府暗中供养的医道高手,也是教她医术的师父之一。这身份,连瑞王府中知道的人都不多。
她强作镇定:“大人好眼力。小女子幼时多病,曾蒙林老先生施针救治,故而学了些皮毛。”
“皮毛?”沈砚看着她手中的金针,“林老先生的‘三才引气针’,普天之下会的不超过五人。姑娘方才施的,正是此针的变式‘少阳透穴’。”
她背脊渗出冷汗。
当时只以为他是博学,现在细想——一个工部侍郎,为何会对如此冷僻的针法了如指掌?除非……他调查过林老先生,甚至调查过林老先生的所有传人!
而那场“偶遇”的时间地点,如今推敲起来,更是破绽百出——
赈灾棚是她提前三日“建议”官府设的,理由是“灾民聚集易生疫病”。沈砚巡视的路线,是她通过瑞王府在江宁府的暗桩,“不经意”透露给工部随员的。甚至那个高热的孩童,都是她让人从城外找来的——孩子的病是真的,但出现的时机,是她精心算好的。
一切都太“顺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