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得像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，每个人都在按既定的台词走。

可沈砚呢？他真的是那个“误入戏中”的看客吗？

谢云舒蹲下身，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溪水。寒意刺骨，却让她愈发清醒。

不。

他不是看客。

他是那个站在戏台后，冷眼看着台上所有人表演的……导演。

他看着她布置赈灾棚，看着她安排病童，看着她在他面前演那场“医者仁心”的戏。然后他“恰巧”出现，“恰巧”识破针法，“恰巧”给她一个继续接近的理由——

因为他也需要。

需要一个理由，让这个可疑的、身怀绝技的女子，顺理成章地进入他的视线，进入他的……棋盘。

“谢姑娘？”

杨大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她猛地抬头，才发现自己蹲在溪边太久，双腿都麻了。

“您没事吧？”年轻猎户眼中有关切，“脸色这么白……是不是累了？要不先回去歇歇？”

“没事。”她扶着石头站起身，眼前却一阵发黑。腹中孩儿不安地动了动，像在提醒她保重身体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对杨大柱笑了笑：“坝垒得不错。明日咱们开始挖引水渠——我画了线，沿山脚走，能省三成土方。”

“哎！”杨大柱重重点头，转身又去忙活了。

谢云舒慢慢走回柴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推开门，炭火的余温还未散尽。她坐到干草堆上，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，紧紧攥在掌心。

“三次偶遇……”她低声自语，声音在空荡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凄凉，“原来从第一次见面，你就知道我是谁。”

知道她是“惊鸿”，知道她是瑞王的谋士，知道她接近他别有用心。

可他非但不揭穿，反而配合她演下去——给她松烟墨，给她玉簪，给她所有传递情报的“便利”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她是他引出瑞王、揪出朝中毒瘤的……最佳诱饵。

因为她父亲是谢蕴——那个和他父亲一样，毕生致力于治水安民，最后却含冤而死的清官。

更因为……或许在某个瞬间，他也曾在她身上，看到过一丝真实的、不属于“惊鸿”的影子。

“所以我才会输得这么彻底。”

泪水无声滑落，滴在平安符上，洇湿了“念安”二字。

不是输给谋略，不是输给算计。

是输给从一开始，就不对等的棋局——她在第一层，他在第十层。她以为自己是猎手，其实早就是别人网中的雀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谢云舒擦干眼泪，将平安符仔细收好。然后她起身，点亮油灯，铺开那张引水渠的草图。

炭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——从哪里起，往哪里走，何处该深挖，何处可浅凿。

她画得很慢，很细，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、痛楚、醒悟，都倾注在这方寸图纸上。

画完最后一笔，她搁下笔，望向窗外北方。

北斗星又亮了，灼灼地挂在天际，像谁永不熄灭的眼睛。

“沈砚，”她轻声说，像在说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听，也说给自己听，“这局棋，你赢了。”

“但人生……不是只有输赢。”

她抚着小腹，感受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动。

“我会好好活下去，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，好好做我能做的事——治一条渠，改一片田，帮一些人。”

“这是赎罪，也是……向你证明。”

证明那个叫谢云舒的女子，不只会算计，不只会欺骗。

她也会在泥泞里站起来，在风雪中走下去，用余生去弥补犯下的错，去践行父亲未竟的志，去成为……配得上他当年那一眼心动的人。

哪怕他永远不知道。

哪怕此生，再也不见。

油灯“噼啪”一声，爆了个温暖的灯花。

而柴房外，杨家坳的夜很静，只有新垒的石坝下，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。

像在诉说，又像在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