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八,杨家坳的清晨来得格外迟。
雪停了,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棉布,沉沉地压在山坳上头。谢云舒从干草堆里坐起身时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——昨夜那场痛彻心扉的复盘,耗尽了所有气力。
可心却清明如雪后初晴的天。
她起身,走到柴房角落那口破水缸前,舀起一瓢冷水。水面上浮着薄冰,触手刺骨。她将脸埋进冰水里,屏息,直到肺叶刺痛,才猛地抬头。
镜面般的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眼下一片青黑,唯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盛满算计、后又盈满泪光的眼睛,此刻却平静得像两口深井,井底有火在烧。
她要活下来。
不仅为自己,为腹中孩儿,更为……那个远在北疆、独自扛着千斤重担的人。
他要她“勿扰”,她便不扰。
可这不代表,她不能用自己的方式,去赎罪,去守护,去完成父亲谢蕴、也完成他沈砚未竟的志业。
“姑娘醒了?”杨婆娘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黍米粥,“趁热喝,今日村里有人去镇上,我托他捎些红糖回来——你身子虚,得补补。”
谢云舒接过粥碗,热气扑在脸上,带来久违的暖意:“多谢杨大娘。”
“谢啥。”杨婆娘在干草堆边坐下,看着她小口喝粥,忽然压低声音,“姑娘,昨夜你屋里灯亮了大半夜……可是有什么难处?”
谢云舒手一顿,抬眼看向这位淳朴的山村妇人。杨婆娘眼中没有探究,只有真诚的关切。
“大娘,”她放下粥碗,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,“您可知……这符上的字,是什么意思?”
杨婆娘接过,就着晨光细看:“‘念安’……这是给孩子取的名字吧?念着,安着——是个好名。”
“是我夫君取的。”谢云舒轻声道,“他在北疆打仗,我在流放途中。我们之间……隔着三千条人命,隔着说不清的误会,隔着这千里风雪。”
杨婆娘沉默片刻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但孩子是连心的。血脉这东西,断不了。”
“是啊,断不了。”谢云舒眼中泛起水光,“所以我想为他做点什么——不是去扰他,是用我自己的法子,去帮他,也帮北疆那些……像我一样盼着亲人归家的百姓。”
杨婆娘不解:“姑娘能做什么?”
谢云舒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:“我父亲谢蕴,生前是工部水曹郎中,毕生心血都在治水农事上。我虽不肖,却也跟他学过些皮毛。”
她转身,眼中燃起两簇微弱的火:“杨家坳这条山溪,夏日泛滥,冬日枯竭——若能在上游筑个小坝,开条引水渠,山下的旱地,或许就能变成水浇田。”
杨婆娘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要看过才知道。”谢云舒说,“大娘今日若得空,可否带我去溪边走走?”
***
同一时辰,千里之外的江宁,沈府老宅。
这座三进宅院已空置多年,只留老仆沈忠带着两个小厮看守。庭中老梅落尽了最后的花,枝头积着残雪,在晨光里泛着冷清的光。
沈砚独自站在父亲沈怀安的书房里。
书房保持着他离家时的模样——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治水策,笔架上的狼毫已干硬,砚台里墨早干了,结着一层灰白的霜。唯有墙角那口紫檀木柜,柜门紧锁,铜锁上落着薄尘。
沈忠端着热茶进来时,看见沈砚正用钥匙开锁。老仆手一颤,茶盏险些脱手——那柜子的钥匙,老爷生前贴身带着,去世后便不知所踪。少爷这是……何时找到的?
柜门“吱呀”开启。
里头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的书册、卷宗、手札。最上层是一套《沈氏治水录》,父亲毕生心血;中层是历年工部公文副本;下层……却是一口不起眼的樟木小箱。
沈砚取出小箱,放在书案上。
箱上无锁,只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,上书八字:“若开此箱,必有所悟。”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撕开封条,打开箱盖。
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
一本薄薄的日记,是父亲永初十四年赴北疆前的最后记录。
一枚生锈的箭头——是父亲战死后,同袍从他遗体上取回的北虏箭镞。
以及……一个油纸包,裹得严严实实,纸面已脆黄。
沈砚先翻开日记。最后一页的日期,是永初十四年腊月初九——父亲战死前一日。
“……景睿(瑞王名)今日又来府中,赠西域龙血竭二两,言此物固墨色,宜书画。余婉拒,然其坚持留下。夜深人静时,取少许验之——果有异香,疑似西域迷药‘醉仙萝’辅料。此物若入墨,遇热则显影,乃密信之法。景睿此举……其心可诛。”
沈砚手一颤,纸页簌簌作响。
原来父亲早就知道!知道瑞王用龙血竭制密信墨,知道那墨中玄机!所以当年父亲战死后,瑞王党羽才会那般急着销毁父亲遗物——他们怕的,不是父亲的水利图,是父亲可能留下的、关于龙血竭的证据!
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日记,打开那个油纸包。
纸包层层揭开,最里层是几块干枯的、黑褐色的块状物。像是……药渣?
沈砚拈起一块,凑到鼻尖。
气味很淡,几乎被岁月磨尽,但仍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甜腥——是“断肠红”解药特有的气味!
他猛地想起,江宁“解毒”那夜。
谢云舒为他金针过穴后,每日煎药喂服。第七日他“苏醒”时,曾看见墙角药炉旁,有个小丫头正在倒药渣。当时未在意,现在想来——
父亲既知龙血竭之秘,必也知“断肠红”之毒。而父亲留下的这些药渣……
“忠叔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父亲去世后,这书房可有人动过?”
沈忠躬身:“回少爷,老爷去后,老奴按您吩咐,将书房原样封存。除了每月洒扫,无人敢进。”
“那这口箱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