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箱子一直锁在柜中,钥匙……”沈忠顿了顿,“钥匙是老爷临终前交给老奴的,说若少爷有一日要查北疆旧事,便开此柜。”
沈砚闭上眼,掌心那块药渣硌得生疼。
父亲不仅知道龙血竭的秘密,还暗中查验过“断肠红”的药渣——这意味着,父亲早在十四年前,就怀疑瑞王与北疆战事有牵连!
而那场导致父亲战死的贺兰山夜袭,真的是北虏突袭,还是……里应外合?
“少爷,”沈忠见他脸色惨白,担忧道,“您肩上的伤还未好全,莫要太过劳神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砚睁开眼,将药渣重新包好,连同日记、箭头,一起收入怀中,“忠叔,准备笔墨。”
他要给陈廷敬写信。
有些线索,断了十四年,如今该续上了。
***
午后,杨家坳溪边。
谢云舒裹着旧棉袄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溪岸上。杨婆娘和村里几个汉子跟在身后,指着溪水七嘴八舌:
“夏日水涨起来,能淹到那儿——看见没,那块大青石都冲移位了!”
“冬日就剩一尺来宽,别说浇地,饮牲口都不够。”
“前年请过镇上风水先生,说要改河道,得花五十两银子!咱村哪拿得出……”
谢云舒静静听着,目光沿着溪流上下游逡巡。溪床狭窄,两岸多是裸露的岩壁,唯在上游一处山坳转弯处,地势忽然开阔,形成个天然的小水潭。
她走到潭边,蹲下身,抓起一把潭底的淤泥。泥色黑褐,质细而黏,是上好的筑坝材料。
“此处,”她起身,指向水潭出口,“若用石块垒一道矮坝,蓄住夏日的洪水。再从这里——”她走向下游一处较缓的坡地,“开一条三尺宽的引水渠,沿山脚绕行,至村东那片旱地。冬日溪水虽少,但潭中蓄水可保三月不竭,足够浇一遍冬麦。”
几个汉子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个叫杨大柱的年轻猎户挠挠头:“谢姑娘,这法子听着是可行……但垒坝开渠是力气活,村里壮劳力不多,怕是要干到秋后。”
“不必全村人都上。”谢云舒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纸——是她昨夜用炭笔画的草图,“坝不必高,六尺足矣;渠不必深,能通水即可。咱们分三拨人:一拨采石,一垒坝,一开渠。每日干两个时辰,不误农时猎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我虽是个流放的罪人,但治水农事是家学。诸位若信我,咱们试试——成了,今冬村东三十亩旱地就能变水浇田;不成,最多白费些力气。”
杨婆娘第一个响应:“我信姑娘!我家那口子和大柱,明日就跟你干!”
其他几人犹豫片刻,也都点了头。
***
当夜,柴房里又亮起了灯。
谢云舒就着油灯,在粗纸上细细计算:需多少石块,用何种垒法,渠道路线如何避开岩层……她算得专注,时而蹙眉,时而舒颜,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有人影悄然离去。
是杨大柱。
年轻猎户回到自家土屋,对正在缝补衣裳的媳妇低声道:“那位谢姑娘……不简单。她画那图,标那尺寸,比镇上匠人还精细。”
“人家爹是朝廷大官,自然懂这些。”媳妇头也不抬,“你既答应帮着干,就好好干,莫要偷懒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杨大柱在炕沿坐下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今日在溪边,她看土质、观水势那眼神……像极了我爹当年说的那种‘懂地气’的人。我爹说,这种人万中无一,多是家学渊源,且心志坚毅,不为俗事所动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这样一个女子,为何会流放到咱这穷山沟?”
媳妇停下针线,抬头看他:“你管那么多作甚?她怀着孩子,孤身一人,咱们能帮就帮——就当给娃积德了。”
杨大柱点点头,却仍有些心神不宁。
而柴房里,谢云舒终于搁下炭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。草图已成,明日便可动工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。
沈砚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灯下批阅实务司的公文,还是在北疆风雪中踏勘?他肩上的伤,可还疼?
掌心,那支玉簪冰凉依旧。
她轻轻摩挲着簪身,低声说:“你看,我没有打扰你。我在用自己的法子……赎罪,也替你,替父亲,做点该做的事。”
窗外,北斗星亮得灼眼。
而千里之外,江宁沈府书房里,沈砚刚写完给陈廷敬的密信。信末,他添了一句与公事无关的话:
“……闻晋北有女子,于流放途中为村人治水修渠,颇见章法。若遇,望照拂一二。”
写完,他封好信,交给沈忠:“明日一早,八百里加急,送京。”
“是。”
沈忠退下后,沈砚独自站在父亲的书房里,望着墙上那幅《北疆山河图》。
图上,贺兰山的轮廓在烛光里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指着图对他说:“砚儿,治水如治心。心正,则水顺;心浊,则水浑。”
如今他懂了。
这世道如浑水,要让它清,得有人去疏,去引,去扛住所有污浊。
而他愿意做那个人。
哪怕孤身,哪怕浴血,哪怕……此生再也触不到那抹江南烟雨里,曾让他心动过的暖色。
窗外,江宁也下起了春雪。
细密的雪粒子敲在窗棂上,像谁在叩问,又像谁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