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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第 4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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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七,杨家坳,子夜。

炭火将熄未熄,在破败的柴房里投下最后一点摇曳的红光。谢云舒拥着那件旧棉袄,靠坐在干草堆上,怀中抱着杨婆娘白日里送来的暖炉——是个简陋的陶罐,里头装着烧热的石块,裹了两层粗布,熨帖着小腹,带来些许暖意。

她睡不着。

自从三日前在云州城外拦轿,得了他“勿扰”二字后,她便再也无法安眠。一闭眼,就是那顶青布轿子从身边缓缓驶过的画面,是轿帘下那只缠着白布的手,是那两个字力透纸背的决绝。

可今夜,让她辗转反侧的却不是这两字。

是另一些画面,一些她从前从未细想、此刻却在脑中反复翻腾的细节。

她起身,摸索着点亮油灯。豆大的火苗跳起来,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尺见方的柴房。四壁漏风,雪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痕。她走到墙角,从包袱最深处,取出那支羊脂玉簪。

簪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,簪头那朵半开的梅花依旧精致。她轻轻转动簪尾第七节竹节——暗格弹开,空空如也。

那里头本该有一颗解药。沈砚说,是他放进“断肠红”解药的地方。

可她现在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那日江宁初遇,她献“金不换”松烟墨时,沈砚接过墨,凑到鼻尖闻了闻,曾问过一句:“这墨里……可是加了龙血竭?”

她当时心中一惊,面上却笑得温婉:“沈大人好眼力。是家父早年从西域商人处购得,说龙血竭能固墨色。”

沈砚点头,没再多问。

可如今细想——龙血竭是西域珍药,气味独特,常人根本闻不出来。他为何能一语道破?除非……他早就知道这种墨的制法,知道瑞王府惯用龙血竭做暗记!

冷汗,倏地浸透了中衣。

她扶着墙壁,缓缓坐下,脑中画面飞速倒转——

江宁画舫初遇,她弹《河防通议》,他抚掌称赞,却在她低头时,目光扫过她袖口一处极小的绣纹。那绣纹……是瑞王府暗桩的标记,绣在第二层衣袖的里衬,寻常人根本看不见。

书肆再遇,她“偶寻农书”,他帮她取下高处的《齐民要术》,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腕——那里戴着一枚银镯,镯内刻着“惊鸿”二字的微雕。他碰到了吗?他看见了吗?

第三次“赈灾棚巧合”,他邀她共论治水策。那夜书房,她故意将茶泼在袖上,借更衣之机翻看他案上的北疆图初稿——现在想来,他当时为何恰好离开?为何那稿子就摊在最显眼处?为何她记忆时,窗外连个巡夜的家仆都没有?

像一记闷雷,在脑中炸开。

她猛地站起,在狭小的柴房里来回踱步,旧棉袄的下摆扫起地上的草屑。

还有“断肠红”那夜。

她“恰巧”采药经过,为他金针过穴。七日解毒期,他昏迷中呓语不断,她守在床边,听见他喊“父亲”,喊“北疆”,也喊过……“云舒”。

她当时以为他是烧糊涂了,现在却想——一个昏迷的人,为何总能精准地说出她在意的词?为何每次她动摇时,他便会“恰巧”呓语,给她继续演戏的理由?

更可怕的是,解毒第七日,她将真正的解药混在汤药里喂他。他喝下后,忽然睁开眼,看着她说:“多谢姑娘……救命之恩。”

那眼神,清醒得可怕。

她当时只当他是刚醒,意识模糊。可如今串联起来——一个中了“断肠红”剧毒、昏迷七日的人,醒来第一眼,为何不是茫然,而是那样深、那样静的凝视?

除非……他根本没中那么深的毒!

或者,他早就服了解药!

谢云舒腿一软,跌坐回干草堆上,掌心冰凉。

她想起后来许多事——

他送她那支玉簪,说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”。可一个早就怀疑她是细作的人,为何会将传家之物,给一个可能是敌人的人?

除非……他是故意的。故意用这簪子,给她一个传递情报的“工具”,也给他自己一个监控情报的“通道”!

还有松烟墨。她通过墨中机关传递假情报,北虏依此进攻,却正中他设下的埋伏。她曾以为是自己“将计就计”成功,现在想来——若他早就知道墨中玄机,早就等着她传递,那这一切……根本就是他布下的局!

而她,从始至终,都是他局中的棋子!

“呵……”

一声低笑,从喉间溢出,带着血沫的腥甜。谢云舒捂住嘴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从一开始,就不是她以“惊鸿”之姿接近他、算计他、利用他。

而是他以“沈砚”之身,看穿她、试探她、反过来……利用她的算计!

她想起昭狱里他碾碎松烟墨时说的话:“沈某该谢谢姑娘……若非姑娘传递及时,北虏不会如此轻易入彀。”

当时她以为那是讥讽,是恨意。

现在才懂——那是实话。他是真的在谢她,谢她这个“棋子”,走得如此精准,如此……配合。

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火光猛地一跳。

谢云舒抬起泪眼,望向柴房那扇破旧的木窗。窗外是沉沉的夜,是漫天的雪,是北疆的方向。

她忽然想起,流放离京那日,茯苓在云裳阁前与她的对话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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