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三,未时。
晋北官道上的雪,比京城狠厉十倍。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砂纸在磨,眼睛都睁不开。谢云舒裹着那件莲青色斗篷——是皇后赐的冬衣里最厚实的一件,仍冻得浑身打颤。腹中孩儿已近七个月,沉甸甸地坠着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腰腹酸疼。
流放的队伍很慢。押解的两个老差役,一个姓孙,一个姓钱,都是刑部干了二十年的老人,懂得“做人留一线”的道理。知道她怀有身孕,每日只走三十里,遇驿站便歇,风雪大了就停。路上还给她弄过两次热汤,一次安胎药。
可再慢,也是在向北走。越走越冷,越走越荒。从晋中到晋北,官道两侧的村落越来越稀疏,有时走半天见不到一缕炊烟。只有连绵的秃山,覆着厚厚的雪,像无数具沉默的尸体。
今日本该在三十里外的黑石驿歇脚,可晌午时孙差役探路回来,脸色难看:“前头山体塌方,官道堵死了。得绕路走老鹰沟,得多走十五里。”
钱差役骂了句晦气,却也无法,只得转向东边那条狭窄的山道。
老鹰沟名副其实——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,中间一道深沟,终年不见日光。沟底积雪没膝,一脚踩下去,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谢云舒一手护着小腹,一手拄着根枯树枝,走得艰难。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到了危险,不安地动着。
“姑娘,当心脚下。”孙差役回头提醒,“这沟里暗冰多,滑得很。”
话音未落,谢云舒脚下一滑——不是冰,是一块松动的岩石。她惊呼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电光石火间,她猛地转身,用背脊去迎那坚硬的地面,双手死死护住小腹。
“砰!”
剧痛从背后炸开,眼前一黑。两个差役慌忙来扶,她咬着牙摆手:“没、没事……孩子没事……”
可她知道有事。身下一股热流涌出,浸透了棉裤,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见红了!”钱差役脸色煞白,“这、这如何是好……”
孙差役还算镇定,飞快解下自己的羊皮袄铺在雪地上:“快,扶她躺下!我去找草药!”
谢云舒躺在冰冷的皮袄上,仰面望着沟顶那一线灰白的天。雪粒子落在脸上,化了,像泪。腹中阵阵绞痛传来,她咬着唇,不敢出声,怕惊了孩儿。
孩儿,你再撑撑。
娘亲求你,再撑撑。
***
孙差役在山崖石缝里寻到几株干枯的艾草,又刮了些岩壁上的苔藓,用雪水煮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。谢云舒强忍着恶心喝下,腹中绞痛渐渐缓了,血也止住了。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——胎气已动,若不能尽快找到暖和的地方安顿下来,这孩子……
“最近的村子有多远?”她哑声问。
孙差役抹了把脸上的雪水:“往东十里,有个杨家坳。可那是山窝窝,未必有郎中。”
“就去那儿。”她挣扎着坐起,“走慢些,我能撑。”
两个差役交换了个眼神,终是点了点头。钱差役将她背起,孙差役在前头探路,三人深一脚浅一脚,在暮色四合时,终于望见了山坳里零星的灯火。
***
杨家坳只有十几户人家,都是猎户。听闻来了个流放的孕妇,里正杨老汉起初不肯收——怕惹麻烦。直到谢云舒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,哑声说:“老丈,我腹中孩儿的父亲……在北疆打仗。求您行个方便,给孩子一条生路。”
杨老汉接过平安符,就着油灯细看。粗布缝制,“念安”二字绣得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郑重。他沉默良久,终是叹了口气:“西头有间旧柴房,虽破,能遮风。我去生火。”
柴房确实破,四壁漏风,但杨老汉抱来厚厚的干草铺了床,又生了盆炭火。孙差役将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些给杨老汉,钱差役出去寻村里会接生的婆子。
谢云舒躺在干草堆上,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,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。炭火的光在墙上跳动,映出摇晃的影子,像谁不安的心。
孩儿,我们到地方了。
你爹在北疆,我们在晋北。隔着一千二百里风雪,可娘总觉得……他离得很近。
她闭上眼,昏昏沉沉中,仿佛看见沈砚站在贺兰山巅,玄甲染血,肩伤狰狞,却望着南方,无声地说:等我。
***
这一住就是五日。
胎气虽稳住了,但谢云舒身子亏得厉害,郎中把脉后直摇头:“气血两虚,寒气入骨。这孩子……便是能生下来,怕也难养。”
她只是笑:“能生下来就好。”
杨老汉的婆娘心善,每日送热粥来,有时还加个鸡蛋。村里几个妇人听说她男人在北疆打仗,也常来探望,送来旧衣裳、尿布、甚至一把小银锁——不知是哪家祖传的,塞给她时说:“给娃戴着,保平安。”
谢云舒一一谢过,将小银锁贴身收好。她没什么能回报的,便帮她们缝补衣裳,教她们绣些简单的花样。有个小媳妇看见她袖口绣的梅花,惊道:“这针法……我娘在世时也会,说是江宁传来的‘谢家绣’。”
谢云舒手一颤,针尖刺破指尖,渗出血珠。
“姑娘也是江宁人?”小媳妇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巧了。听说朝廷新设了个什么实务司,领头的是个江宁来的大官,姓沈,在北疆打了大胜仗呢!”小媳妇语气里透着与有荣焉,“我家男人在县城听人说,那位沈大人可了不得,拒了侯爵,只要陛下彻查什么案子……”
谢云舒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抓住小媳妇的手:“那位沈大人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好像叫……沈砚?对,沈砚!定北伯,北疆实务司司正!”
是他。
他真的做到了。拒封侯,求彻查,还在朝堂上说了那番话……她虽在深山,却从村民零碎的传言里,拼凑出了他这一个月来的惊心动魄。
心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骄傲,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。
她想见他。
哪怕远远看一眼,知道他安好。
***
三日后,村里传来消息:沈砚奉旨巡视北疆,途经晋北,今晚在五十里外的云州城驿馆歇脚。明日一早,便要北上。
谢云舒一夜未眠。
天未亮,她悄悄起身,将皇后赐的斗篷当了——杨家坳没人要这华而不实的东西,是杨老汉帮忙,拿到三十里外的镇上当铺,换了三两碎银。她用这钱雇了辆驴车,求车夫送她去云州。
孙钱两位差役起初不肯:“姑娘,您是流犯,私自离村是重罪!”
“我只去一日,远远看一眼。”她跪了下来,泪水滚落,“二位恩公,我这一生……就这一个念想了。”
两个老差役沉默良久,终是背过身去,算是默许。
***
云州城西门,午时。
雪停了,日头惨白地挂在天上,没什么暖意。官道两侧挤满了人——都是听说定北伯路过,想来一睹风采的百姓。有卖炊饼的,有挎篮卖鸡蛋的,有牵着孩子踮脚张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