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舒裹着一件杨婆娘给的旧棉袄,戴着兜帽,挤在人群最外围。腹中孩儿似乎知道要见父亲,动得格外欢实,一下下顶着她的肚皮,像在催促。
来了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人群骚动起来,纷纷向前涌。谢云舒被挤得踉跄,险些摔倒,忙护住小腹,退到道旁一棵老槐树后。
先导的骑兵过去了,玄甲长刀,肃杀沉默。接着是仪仗——没有太多排场,只一面“北疆实务司”的青色旗帜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旗下一队文吏打扮的人,捧着卷宗箱笼,个个面容沉静。
最后,是一顶青布围子的官轿。
很简朴的轿子,无任何纹饰,只在轿帘右下角,绣了一个极小的“沈”字。
谢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死死盯着那轿帘——帘子垂着,纹丝不动,像一道铁幕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人群忽然欢呼起来:“定北伯!是定北伯!”
她看见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。那只手瘦削,腕上缠着白布——是伤还未愈。接着,她看见了半张侧脸。
是沈砚。
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,脸颊凹陷,那道箭创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而下,在惨白的天光下格外狰狞。他眼中没有凯旋将领的意气风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,像走过了万里荒漠,看尽了生死轮回。
他只向外看了一眼,便放下了轿帘。
可那一眼,足够她刻进骨血里。
轿子继续前行,眼看就要从她面前经过。谢云舒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,猛地从树后冲出,扑到官道中央——
“沈砚!”
她嘶声喊出这个名字,声音破碎在风里。
人群哗然。护卫的骑兵立刻拔刀,雪亮的刀锋指向她。轿子停下了,轿帘却未掀开。
“何人拦轿?”领队的校尉厉声喝问。
谢云舒跪在雪地里,仰着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:“我……我是谢云舒。求见沈大人一面,只说一句话……”
“谢云舒”三字一出,周围瞬间死寂。几个文吏脸色大变,校尉握刀的手紧了紧——谁不知道,这是那位流放千里、曾为瑞王谋士的罪女?
轿内毫无动静。
许久,轿帘下递出一张纸条。校尉接过,展开看了一眼,面色复杂地走到谢云舒面前。
“大人说,”他压低声音,“‘勿扰’。”
勿扰。
两个字,像两把冰锥,狠狠刺进她心里。
谢云舒瘫坐在雪地上,怔怔看着那张纸条——是沈砚的字,力透纸背,却只有这两个字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甚至没有多余的墨点。干净,决绝,像一把刀,斩断了所有可能。
轿子重新启程,从她身边缓缓驶过。轿帘始终垂着,再未掀开。
护卫的骑兵、文吏、仪仗,一一从她身旁走过。没有人看她,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,沉闷,遥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人群渐渐散了,议论声嗡嗡响起:
“那是谁啊?”
“好像是沈大人从前的……”
“嘘——别多话!”
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粒子落在她脸上,化了,混着泪,流进嘴里,咸涩冰凉。
她跪在雪地里,许久未动。直到腹中孩儿重重踢了一脚,才猛地惊醒,颤抖着手,将那张写着“勿扰”的纸条小心折好,塞进怀中贴身处。
然后,她撑着地面,缓缓站起。
转身,朝着来路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背影在风雪里单薄如纸,却挺得笔直。
她知道,他不是无情。
是太清醒。清醒地知道,这满街的眼睛里,有多少是瑞王的探子;清醒地知道,与她多说一个字,都可能成为攻讦他的把柄;清醒地知道,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上,一点心软,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所以,他只能给她这两个字:勿扰。
勿扰他的前路,勿扰他的棋局,勿扰他……以身为子,下的这场赌上一切的国棋。
而她能做的,也只有这两个字:不扰。
不扰他的孤勇,不扰他的决绝,不扰他在这风雪人间,独自走那条最艰难的路。
驴车还在城外等着。车夫见她回来,满脸是泪,吓了一跳:“姑娘,你这是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”她坐上车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回杨家坳。”
车夫欲言又止,终是扬鞭。驴车吱呀呀启动,碾过积雪,驶向深山。
谢云舒靠着车壁,闭上眼,手轻轻抚着小腹。
“孩儿,”她低声说,像在说给孩儿听,又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你爹爹……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“他不要我们打扰,我们就乖乖的,等着。”
“等他做完该做的事,等这天下……清朗一些。”
“那时候,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一定。
她攥紧怀中那张纸条,指节泛白。而腹中孩儿,仿佛听懂了,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
远处,云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风雪里。
那顶青布轿子,也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只有漫天的雪,还在下,无声无息,覆盖了所有的痕迹,所有的泪,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