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直起身,望向北方,掌心那枚父亲留下的旧印章——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,刻着“谢蕴”二字,边角已磨得圆润——硌得生疼。
父亲,若您在天有灵,请佑此法可成。
佑北疆荒坡变良田,佑边民得温饱,佑那个……承您遗志的人,少费些心血,少担些风险。
***
十日后,第一阶梯田成型。
缓坡坎上已冒出一层嫩绿的草芽,在春风里颤巍巍的。蓄水洼挖好了,洼底按杨七爷说的,铺了一层碎瓦片,再覆上芦苇席,最后填上黏土夯实。
谢云舒让人从溪坝引水上来——用打通竹节的毛竹做水管,一节节相连,从山溪到坡顶,蜿蜒如龙。
水注入蓄水洼那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清澈的山泉在洼中打着旋儿,慢慢蓄满,却未溢出——瓦片和芦苇席形成了微妙的渗透层,水缓缓下渗,润湿了下层土壤,又从暗渠缓缓流出,流向下一阶。
“成了!”杨大柱兴奋地喊。
可谢云舒却摇头:“还早。要看它熬不熬得过春汛,抗不抗得住夏旱,更关键的是——”
她望向远山高处尚未融尽的雪冠:“要看融雪时,暗渠会不会被冰凌堵死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沈砚在北疆要面对的,是比这严酷十倍的冰雪,是比这疏松十倍的冻土,是随时可能南下的胡马铁蹄。
她这点试验,不过是孩童学步,笨拙,却必须走稳。
***
当夜,谢云舒开始写试验记录。
用的是最糙的黄麻纸,炭笔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——既要记数据,又要画图示,还要写下每一步的思考与调整。有时写到某处,她会停笔,望着灯焰出神。
仿佛看见沈砚坐在北疆军帐中,就着同样的灯火,批阅实务司的公文。他肩伤处该敷药了,脸上那道疤该淡些了吧?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,想起江南烟雨,想起画舫琴音,想起那个曾让他心动、又让他心痛的女子?
她摇摇头,将杂念甩开,继续写:
“四月廿八,晴。西坡试验田首阶完工,蓄水洼渗水均匀,未见淤塞。然土质偏砂,草根未深,恐难久持。拟于阶间加种紫穗槐——此木耐旱,根深可固土,叶落可肥地。”
写到这里,她忽然想起沈砚在《砚农手记》里的一句话:“治地如治心,急不得,懒不得。需以岁月为土,心血为肥,方得一片沃壤。”
她提笔,在这段记录后添了一行小字:
“此法若成,愿献于北疆实务司。不敢居功,只求……少流些血,少费些命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然传来淅沥雨声。
春雨贵如油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清冷的雨气扑面而来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远处西坡上,那阶新成的梯田在雨幕里朦朦胧胧,阶上草芽鲜绿,洼中水光潋滟。
像一幅未干的山水画,墨色淋漓,生机暗藏。
腹中孩儿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这场春雨。
谢云舒抚着小腹,轻声说:“你爹爹的法子……娘在帮他试呢。”
“等试成了,等北疆也用上了,等百姓们都有饭吃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几乎听不见:
“那时候,他会不会……原谅娘?”
雨声渐密,吞没了所有未尽之言。
而千里之外的贺兰山南麓,沈砚正站在一片新开的梯田试验场前,望着雨中泥泞的工地,眉头深锁。
他手中也拿着一份图纸——是谢云舒父亲谢蕴当年的手稿,关于“碗底洼蓄水法”的零星记载。纸已脆黄,墨迹淡了,可那些字句,却像暗夜里的星光,照亮了他眼前的迷途。
“谢蕴……”
他念着这个名字,望向南方。
那个人的女儿,如今在何处?是否也在某处山野,仰望着同一场春雨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以山河为局、以民生为注的棋,他必须下赢。
为了父亲,为了谢蕴,为了北疆万千生灵,也为了……那个他曾真心爱过、却不得不亲手推开的人。
雨越下越大。
两处梯田,隔着一千二百里山河,都在雨中静静等待——
等待萌芽,等待生长,等待一个或许渺茫、却必须相信的……丰收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