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辈明白。”沈砚神色平静,“但有些事,总要有人做。”
李光地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般脾气。”
他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手札,递给沈砚:“这是永初十四年,你父亲赴北疆前,与我的通信。你看看。”
沈砚展开。纸页已脆,墨迹淡了,但字里行间那股忧国忧民的热忱,依旧滚烫:
“……光地兄,北疆之患,不在胡马,在人心。朝中诸公只知争权,地方官吏只知谋利,谁真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?弟此番北上,纵不能改大局,也要在贺兰山下,为边民争一条活路……”
最后一封信的日期,是永初十四年腊月初三——父亲战死前七日。
“他做到了。”李光地声音有些哑,“贺兰山一战,他麾下将士死伤殆尽,却为后方百姓赢得了三日撤离时间。那三日,救了多少人命。”
沈砚手指轻抚过父亲的字迹,喉头发紧。
“如今你要走的路,比你父亲更难。”李光地坐回椅中,目光如炬,“实务司看似风光,实则是火中取栗。钱粮、人手、各方掣肘……每一样都能要你的命。更别说,暗处还有人随时想推你一把。”
“晚辈已有准备。”
“准备?”李光地忽然倾身,压低声音,“若有人对你那流放途中的妻儿下手,你当如何?”
沈砚浑身一震,手中茶盏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“别以为老夫不知。”李光地目光如刀,“你拒封侯,求彻查,看似大公无私,实则有一半,是为了替谢氏减罪——你想用战功换她生路,换她腹中孩儿平安。”
沈砚沉默良久,终是承认:“是。”
“糊涂!”李光地猛地拍案,案上梅枝簌簌颤动,“你越在意,他们就越会拿她做文章!瑞王是什么人?为达目的,至亲可弃!你今日在朝堂上让他难堪,他岂会放过你的软肋?”
沈砚抬眼,眼中一片冰封的平静:“所以晚辈才要设实务司,才要‘绝党争,务实事’。只有让朝堂风气真正改变,让那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,我在意的人……才能真正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否则,今日躲过一劫,明日还有十劫。防不胜防。”
李光地怔住,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他肩上扛的,远不止北疆山河,还有这腐烂朝堂刮骨疗毒的千斤重担。
许久,老阁老长叹一声:“罢了。实务司初设,千头万绪。你可有章程?”
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:“第一批要招揽的人,共四十七位。其中三十人是北疆本地老农、匠人、牧民;十人是工部、兵部不得志的实干官吏;还有七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是谢蕴谢大人当年的旧部,如今散落各地,有的甚至沦落市井。”
李光地接过清单细看,越看越惊:“这些人都能用?”
“能不能用,试过才知。”沈砚道,“实务司不看出身,不问派系,只考校真才实学。便是贩夫走卒,只要有一技之长,能造福北疆,皆可入司。”
“好一个‘不看出身’。”李光地将清单轻轻放在案上,“老夫可以帮你斡旋,让吏部放人。但钱粮……”
“晚辈不要户部拨款。”沈砚道,“实务司初建,所需银两,晚辈自筹。”
“自筹?”李光地愕然,“你沈家虽有些薄产,但北疆工程浩大,那是金山银海也填不满的!”
“不是沈家的钱。”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北疆战后缴获的北虏物资清单——皮毛、药材、马匹,折银约八万两。按制,三成归朝廷,七成赏将士。晚辈已与麾下将士商议,他们愿将所得尽数捐出,充作实务司启动之资。”
李光地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将士们肯?”
“肯。”沈砚眼中泛起痛色,“他们说,这些钱若能用来重建北疆,让后来者不必再流血……值。”
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窗外暮色渐沉,雪光映着白梅,在墙上投出清冷的影子。
终于,李光地起身,走到沈砚面前,深深一揖。
沈砚慌忙起身搀扶:“阁老这是……”
“这一揖,不是为你,是为北疆将士,为天下还有你这样的‘痴人’。”李光地直起身,老眼中泪光闪烁,“实务司之事,老夫会全力相助。但有一样——”
他盯着沈砚的眼睛:“保护好你要保护的人。谢氏腹中的孩儿,是你沈家的血脉,也是……北疆未来的希望。”
沈砚喉头哽咽,郑重回礼:“晚辈……谨记。”
***
夜幕彻底降临时,沈砚走出李府。
长安街上灯火初上,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如盐。他独自走着,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,很孤。
怀中,那半枚开元通宝贴着心口,冰冷,却让他奇异地感到一丝温暖。
他知道前路艰险,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,知道那个远在流放途中的女人,每走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,便是辜负。辜负父亲的遗志,辜负将士的血,辜负她……在昭狱里整理他散稿时,灯下那抹孤绝的侧影。
“云舒,”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,无声低语,“等我。”
等我把这片山河整顿干净,等我把魑魅魍魉清扫一空,等我能堂堂正正,接你和孩儿回家。
风雪更急了,将他的誓言吞没。
而远处瑞王府的暖阁里,有人正将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。
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