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未时三刻。
京城南郊,十里长亭积雪未消,官道两侧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朱紫蟒袍的朝臣、顶盔贯甲的武将、锦衣华服的勋贵,甚至还有礼部的仪仗、教坊司的乐工,黑压压一片,从长亭一直排到德胜门外。寒风凛冽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人群眼中那份灼热的期盼。
沈砚要回来了。
带着北疆三城收复的战功,带着三千将士的血仇得报,带着大周十年来第一场真正的大捷,回来了。
礼部尚书第三次整理衣冠,低声问身旁的陈廷敬:“陈阁老,沈侍郎的功劳……当真只封个‘定北伯’?”
陈廷敬望着北方官道尽头,苍老的眼中神色复杂:“是他自己上疏辞了侯爵,只肯受伯爵。”
“这……”礼部尚书愕然,“收复三城,斩首数千,这是灭国之功啊!按祖制,封侯都不为过,他……”
“他说,”陈廷敬打断他,声音低沉,“三千将士埋骨贺兰山,他无颜居功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,像春雷滚过天际。渐渐地,声音清晰起来——不是凯旋时该有的鼓乐喧天,而是整齐划一的、沉重肃杀的马蹄踏地声。一下,又一下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人群骚动起来,纷纷踮脚张望。
官道尽头,终于现出一线玄色。
是兵。
清一色的玄甲,清一色的陌刀,清一色的、布满风霜血污的脸。队列最前方,一面残破的“沈”字大旗在风中狂舞,旗面上刀痕箭孔密布,边缘已被硝烟熏得焦黑。旗下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,马上那人——
“是沈侍郎!”有人低呼。
沈砚没有穿凯旋将领该穿的明光铠,也没有戴象征功勋的翎羽盔。他仍是一身普通将校的玄色铁甲,肩甲处那道深深的箭创裂痕清晰可见,甲片上沾着洗不净的褐红色血渍。脸上新添了几道伤疤,最深的一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,皮肉外翻,尚未完全愈合。
他没有戴头盔,头发用一根牛皮绳草草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和血黏在额角,衬得脸色苍白如纸。唯有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,寒得像北疆的冻土,此刻平静地扫过路旁黑压压的人群,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身后是三百亲兵。人人带伤,个个浴血,马背上驮着阵亡同袍的骨灰坛——用白布包裹着,整整齐齐,一共二百八十七个。
没有欢呼,没有喝彩。人群死一般寂静,只有马蹄踏雪的“咔嚓”声,和风吹残旗的“猎猎”声。
这支队伍不像凯旋之师,倒像从地狱归来的亡灵。
礼部尚书喉头动了动,想说些场面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陈廷敬缓缓上前,躬身一礼:“沈侍郎……辛苦了。”
沈砚勒马,踏雪前蹄扬起,溅起一片雪沫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僵硬——肩伤显然还未痊愈。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身后亲兵欲扶,被他摆手止住。
“陈阁老,”他拱手还礼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,“沈某幸不辱命。”
八个字,重如千钧。
陈廷敬老眼一红,强忍住泪,侧身让道:“陛下已在太和殿等候,请侍郎……卸甲入朝。”
按制,凯旋将领需在宫门外卸去甲胄,换朝服入宫面圣。礼部早已备好崭新的伯爵朝服、玉带、梁冠,由八个太监捧着,恭立道旁。
沈砚却看也未看那些华服,只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捧给陈廷敬:“此剑名‘破虏’,乃陛下昔年所赐。今北虏暂退,剑当归鞘。请陈老代为奉还。”
陈廷敬一怔:“这……”
“还有这甲,”沈砚开始解甲绦,动作缓慢却坚决,“是工部特制的‘寒铁甲’,随沈某征战三月,已残破不堪,不敢再玷污宫阙。”
玄甲一片片卸下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色中衣。肩伤处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,结成硬壳,此刻随着动作撕裂,又有新的血珠渗出。他却面不改色,将卸下的甲片整齐叠放,最后摘下那面残破的“沈”字旗,轻轻覆在甲上。
“阵亡将士的骨灰,”他转身,指向身后那二百八十七个白布包裹,“请礼部依制安葬。抚恤……加倍。”
礼部尚书慌忙应下:“是,是,下官一定办妥。”
沈砚这才看向那套伯爵朝服。梁冠上的珠玉在雪光下熠熠生辉,绯红袍服上的云雁补子精致华美,玉带上的螭纹栩栩如生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他伸出手——
却不是去接朝服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是一本册子。封面是普通的黄麻纸,上书四个墨字:《阵亡名录》。
“沈某出征时,带兵三千。”他翻开册子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今归来,亡者八百七十三,伤者一千二百零九。余者,皆在此。”
他将册子高举过顶,面向北方,缓缓跪地。
“这些性命,”他抬头,望向太和殿的方向,“沈某不敢居功,只求陛下——彻查三城失守泄密案,严惩祸首,以慰亡魂!”
话音落,身后三百亲兵齐刷刷跪倒。甲胄碰撞声如闷雷滚过雪原。
“求陛下彻查泄密案,慰我袍泽亡魂!”
吼声震天,惊起远处寒鸦一片。路旁朝臣勋贵面面相觑,不少人脸色发白——谁不知道,三城失守的泄密案,背后牵连着瑞王、牵扯着朝堂多少隐秘?沈砚这是……要把天捅个窟窿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