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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第 4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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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九,寅时三刻。

昭狱的高窗外,天还是墨黑的,只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青灰——将明未明的时辰,正是一夜里最寒最静的时候。谢云舒抱着整理好的《砚农手记》锦盒,蜷在稻草堆里,睁着眼,听着外头风雪渐渐息了。

她咳了一夜,咳得胸口生疼,喉间有腥甜气。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到了不安,时不时轻轻踢动,像在问:娘亲,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

快了。

她在心里默默答:就快了。

晨钟响起时,狱卒来送早饭。今日不是寻常的稀粥馒头,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,配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碟酱菜。

送饭的是那个姓周的年轻狱卒。他将食盒放下,低声道:“陈阁老吩咐的,说姑娘今日……要出狱了。”

谢云舒怔住。

“不是放归,”周狱卒声音更低,“是移监。刑部批文下来了,流放三千里,往北去。说是……说是沈侍郎在北疆立了大功,陛下开恩,免了您的死罪。”

流放三千里,免死罪。

这应该是沈砚用血换来的。谢云舒抚着小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是庆幸?是悲凉?还是更深重的愧疚?

“何时启程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
“午时。”周狱卒顿了顿,“还有个消息……云裳阁,昨日闭门了。”

云裳阁。

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江宁初遇时的琴音,京城重开时的筹谋,那些在阁中传递过的情报、绣过的梅、等过的人……一幕幕涌上来,清晰如昨。

那是她作为“惊鸿”的据点,也是她与沈砚在京城唯一的、短暂的家。

“谁闭的门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
“是茯苓姑娘。”周狱卒说,“她前日去刑部办了手续,将阁中器物一一清点封存,昨日下午落了锁,贴了封条。听说……她跪在阁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背着包袱走了,不知去向。”

茯苓。那个从小跟着她、为她挡过刀、在昭狱里被锦衣卫踹得头破血流的小丫鬟,最终替她完成了这场无声的告别。

谢云舒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
***

巳时初,陈廷敬来了。

老臣穿着正式的朝服,身后跟着刑部官员和两个女狱卒。显然是来接她移监的。

“云舒,”陈廷敬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,眼中满是痛惜,“时辰到了。”

谢云舒缓缓起身,将《砚农手记》锦盒郑重递给他:“陈伯伯,这个……拜托您了。若有机会,请将它刊印成书,让沈砚的心血……不至埋没。”

陈廷敬接过锦盒,老手微颤:“你放心。”

“还有,”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羊脂玉簪——沈砚在昭狱还她的那支,簪身依旧温润,只是再也洗不净那些血渍墨痕,“这个……也请您保管。若将来……若将来沈砚问起,就告诉他,我收下了。”

老臣接过玉簪,喉头哽咽,却说不出话。

两个女狱卒上前,要给谢云舒戴枷。陈廷敬摆手:“不必了。她怀着身孕,本朝律例,孕妇流放可不戴刑具。”

刑部官员面露难色:“陈阁老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”陈廷敬忽然厉声,“沈砚在北疆以命相搏,换她一条生路,你们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吗?!”

众人噤声。

最终,谢云舒只被系了根细细的铁链在腕上——是象征性的,链子很轻,轻轻一挣就能脱开。但她没有挣,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们,走出囚禁了她三个多月的死牢。

穿过长长的甬道时,两侧囚室里有人扒着门缝看。目光各异:有麻木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,也有……同病相怜的悲悯。

谢云舒垂着眼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腹中的孩儿似乎知道要离开这黑暗之地,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催促。

***

昭狱大门外,停着一辆青布围子的马车。

没有押解的兵卒列队,没有围观的百姓,只有两个刑部的差役坐在车辕上,显得冷清而萧索。今日雪霁,阳光惨白,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疼。

陈廷敬扶她上车,在她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:“里头有些碎银,还有……沈砚托我转交的一样东西。”

谢云舒打开荷包,除了银子,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拆开,里面是一块平安符——布料粗糙,绣工稚嫩,一看就是街边摊贩售卖的寻常之物。但翻到背面,她用指尖触到了极细微的凸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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