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绣上去的字,只有两个:
“念安。”
念安。既是她给孩儿取的乳名,也是他对她全部的心愿——念之,安之。
她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,抬头看向陈廷敬:“陈伯伯,替我……谢谢他。”
老臣点头,眼中泪光闪烁:“路上保重。北疆苦寒,但……总比这里好。”
总比这里好。
谢云舒明白他的意思。昭狱是死地,流放地虽是苦寒,终究有天地,有阳光,有……活下去的可能。
马车缓缓启动。她掀起车帘一角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、也改变了她的皇城。城墙巍峨,宫阙连绵,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,显得庄严而冰冷。
而更远处,城西的方向,云裳阁应该已经落了锁,封了门,在漫长的岁月里,渐渐积尘,渐渐被人遗忘。
就像她这一生,那些算计,那些情愫,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解释,都将被封存在那扇门后,成为这座城池又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***
马车没有直接出城,而是绕到了城西。
赶车的差役在外头说:“姑娘,茯苓姑娘托人带话,说想在云裳阁前……与您道个别。”
谢云舒心一紧。
云裳阁前果然站着一个人。是茯苓,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袄,背着个小包袱,脸冻得通红,眼里却亮得惊人。
马车停下。茯苓扑到车前,隔着车帘跪了下来:“姑娘……”
谢云舒掀帘下车,伸手扶她:“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
茯苓不肯起,只是仰着脸,泪如雨下:“姑娘,茯苓……茯苓不能再伺候您了。阁里的东西,我都按您的旧例封存好了。账本、绣样、您常看的书……一件不少。钥匙……钥匙我交给陈阁老了。”
“好孩子,”谢云舒也落了泪,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回江宁去。”茯苓抹了把泪,“我爹娘还在那儿,我回去……开个绣庄。姑娘教我的那些绣艺,够我活下去了。”
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谢云舒手里:“这个……您带着路上用。”
布包里是一双虎头鞋,绣工精致,虎眼炯炯有神。是给未出世孩儿的。
谢云舒接过,喉头哽得说不出话。
“姑娘,”茯苓最后磕了个头,“您一定要保重。等孩子生下来,等沈大人……等一切都好了,茯苓还来伺候您。”
说罢,她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巷口。
谢云舒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直到差役催促,她才转身上车。
马车再次启动,缓缓驶过云裳阁门前。
她掀起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门上的封条在风里微微飘动,檐下的灯笼早已取下,只剩空荡荡的挂钩。曾经琴音袅袅、绣影翩跹的地方,如今寂静如坟。
她忽然想起开张那日,沈砚亲自题写的匾额——“云卷云舒”,取她名字的寓意。他说:“愿你这云裳阁,如云卷云舒,自在随心。”
可她这一生,何曾自在过?
如今闭了门,锁了心,将过往一切封存,或许……也算一种自在吧。
马车驶出城门时,午时已过。阳光正盛,将雪原照得一片刺目的白。
谢云舒靠着车壁,抚着小腹,低声对孩儿说:“我们要去北疆了。去找你爹爹……或者,去一个离他近些的地方。”
腹中孩儿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
她闭上眼,将平安符贴在胸口。
马车向北,碾过积雪,留下深深的车辙。而身后,那座皇城,那间云裳阁,那些爱恨情仇,都渐渐远了,淡了,最终化作天地间一片苍茫的雪色。
唯有掌心的温度,和腹中的胎动,真实可触。
这是她最后的囚笼,也是她最后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