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廷敬上前扶他：“怀玉，此事可从长计议，你先……”

“沈某今日若不受封，便是白身。”沈砚不起，只仰头看着他，“白身叩阙，陈情上达，是祖制允许的。陈老不必为难。”

他竟要以白身之姿，拒封侯，求彻查！

礼部尚书冷汗涔涔，凑到陈廷敬耳边：“阁老，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！凯旋封赏是大事，陛下还在太和殿等着呢……”

“那就让陛下等。”陈廷敬忽然厉声道，老眼中燃起两簇火，“等一个忠臣，等一个敢说真话的人！”

他转身，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：“老臣陈廷敬，愿陪沈侍郎跪请天听！”

说罢，竟真的撩袍跪在沈砚身侧。

雪又下了起来。细密的雪粒子扑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十里长亭前，两个身影跪在雪地里，一个玄衣染血，一个紫袍苍老，身后是三百铁甲，面前是巍巍宫阙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未时、申时、酉时……

宫门始终紧闭。

有太监出来传过两次话，说陛下让沈侍郎先更衣面圣，封赏之事再议。沈砚只是重复那句话：“求陛下彻查泄密案。”

第三次，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。

这位天子近侍撑着伞，踏雪而来，在沈砚面前停下，尖细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郑重：“沈侍郎，陛下让咱家问您一句话。”

“冯公请讲。”

“您以赫赫战功，换一桩旧案重查，”冯保俯身，压低声音，“值得吗？”

沈砚抬起眼，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，望向北方——那是贺兰山的方向，是三千将士埋骨的地方。

“冯公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沈某的父亲，永初十四年死在贺兰山。死前给陛下的最后一封奏折，只有八个字：‘臣愧对陛下，无愧北疆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：“今日沈某也想说八个字——”

“臣不负北疆，只愧亡魂。”

冯保沉默良久，终是叹了口气：“咱家……明白了。”

他转身回宫。宫门缓缓关闭，将风雪隔绝在外。
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，宫门终于再次开启。

这次出来的不是太监，而是一队锦衣卫。为首的是指挥使陆炳，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。

“沈砚接旨——”

沈砚叩首。身后三百人齐齐叩首。

陆炳展开圣旨，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：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工部侍郎沈砚，率部收复贺兰山、青冢原、狼山隘三城，斩首四千七百级，功勋卓著。着晋定北伯，赐丹书铁券，世袭罔替。然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跪在雪中的沈砚：

“卿以战功换彻查旧案，忠勇可嘉。准卿所奏，着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，严查永初二十年北疆三城失守泄密案。凡涉案者，无论王公勋贵，一查到底，绝不姑息！”

圣旨念毕，陆炳合卷，上前扶起沈砚：“沈侍郎……不，定北伯，陛下在御书房等您。”

沈砚起身，膝盖处的雪簌簌落下。他没有接那道象征无上荣宠的丹书铁券，只问：“三司会审，何时开始？”

“明日。”陆炳低声道，“陛下说……让您亲自督审。”

沈砚颔首，这才接过圣旨，却转手交给陈廷敬：“陈老，请代为保管。”

“怀玉，你……”

“沈某这副模样，不宜面圣。”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中衣，又摸了摸脸上未愈的伤疤，“容我先回府梳洗。”

说罢，竟真的转身，走向那匹一直在路边等候的踏雪。翻身上马，勒缰，对三百亲兵道：“你们……回家吧。”

然后，一骑绝尘，向着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雪地上，只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马蹄印，和那套被弃置在道旁、在风雪中渐渐被掩埋的伯爵朝服。

陈廷敬捧着圣旨，望着沈砚远去的背影，老泪终于落下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夜起，这座皇城要变天了。

而那个玄衣孤影，将用一身伤痕、满腔孤勇，去掀开那层掩盖了太久的、血淋淋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