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汗浸透中衣，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她滑坐在地，将脸埋进掌心。

瑞王这是要赶尽杀绝。不仅要沈砚的命，还要他身败名裂，要将他耗尽心血创的新法污为叛国之举，要让他死后都背千古骂名。

而她，是他们选中的刀。

因为她曾是“惊鸿”，因为她与沈砚有过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，因为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——这一切，都让她的“证词”更有说服力。

好毒的计。

***

当夜，谢云舒发起了高热。

起初只是畏寒，她裹紧棉被仍瑟瑟发抖。子时过后，额头烫得吓人，意识开始模糊。昏沉中，她看见许多人影：父亲谢蕴伏案疾书的背影，沈砚在江宁书房灯下温润的侧脸，瑞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，还有……漫天箭雨中，北疆将士一个个倒下的身影。

“不是我……”她在梦中呓语，“我没有……没有想害他们……”

狱卒巡夜时听见动静，推门查看，见她满脸潮红蜷在稻草堆里，吓了一跳，忙去禀报。

丑时三刻，狱医来了。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，把了脉，又看了看她舌苔，眉头紧锁：“寒气入骨，又兼忧思过度，动了胎气。得赶紧用药。”

“什么药？”狱卒问。

“安胎退热的方子，需黄芪、当归、黄芩、白术……”老大夫报了一串药名，“都是寻常药材，但狱中怕是……”

“我去禀告上官。”狱卒匆匆离去。

谢云舒在半昏半醒中，听见他们的对话。她用力咬了下舌尖，剧痛让她清醒几分。

“大夫……”她嘶声开口。

老大夫俯身：“姑娘有何吩咐？”

“您方才说的药方里，”她喘着气，“可否……多加一味柴胡？”

“柴胡？”老大夫一愣，“柴胡是疏肝解郁的，姑娘这症候，用柴胡恐太散……”

“我胸口闷得慌，”她眼角渗出泪，“喘不过气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
老大夫见她哭得凄楚，心一软：“也罢，加三钱柴胡，量轻些便是。”

谢云舒这才松了气力，重新陷入昏沉。

当年在瑞王府受训时，教官曾教过他们一套暗语——用寻常药方传递消息。柴胡在暗语中代表：“事急，勿动，待援。”

她不知道这暗语还有谁记得，不知道这老大夫是不是瑞王府的人，甚至不知道这消息能不能传出去。

但她必须试。

试了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；不试，三日后周墨林再来时，她要么成为刺向沈砚的刀，要么……血溅昭狱。

***

两日后，周墨林提前来了。

这一次，他不是独自一人，身后跟着两个刑部文书，捧着笔录卷宗。显然，他已经做好了“审问”的准备。

谢云舒仍卧在稻草堆里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唇上干裂起皮。高烧虽退，但病容憔悴，连起身的力气似乎都没有。

“云舒姑娘，”周墨林站在门边，看着她的模样，眉头微蹙，“三日之期未到，但我听说你病了，特来探望。”

“劳周先生挂心。”谢云舒声音虚弱，“罪女病体沉重，恐……恐难完成王爷所托。”

周墨林走近几步，俯身盯着她的眼睛：“是真病，还是……不想做？”

“周先生若不信，可请狱医再来诊脉。”她闭上眼，泪水从眼角滑落，“这孩子……这几日胎动微弱，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
她哭得真切，肩头耸动，气息急促。那两个刑部文书面面相觑，都有些无措——审问一个病重孕妇，传出去终究不好听。

周墨林沉默良久，忽然伸手探向她额头。

手心触及的皮肤滚烫。是真烧。

他收回手，眼中闪过一丝疑色，却又找不出破绽。狱医的诊断他看过了，方子他也查验过，确实是安胎退热的药，除了那三钱柴胡略有些奇怪，但大夫解释说病人忧思郁结，用柴胡疏肝也在情理之中。

“既如此，”他直起身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你好生养病。王爷那边……我会替你解释。”

“多谢周先生。”

周墨林转身欲走，却又停住，背对着她说：“云舒，你该知道，王爷的耐心有限。这次病了，可免；下次若再‘病’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
脚步声远去。谢云舒仍闭着眼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直到确定人已走远，她才缓缓睁眼，望向高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。

柴胡的消息，送出去了吗？

若送出去了，谁会收到？陈廷敬？还是……北疆那个人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自己必须撑下去。为了腹中孩儿，为了那个在北疆风雪里拼命的人，也为了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、微弱的光。
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

昭狱的冬天，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