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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 4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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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十,雪后初霁。

昭狱甬道里难得透进一线天光,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亮斑。谢云舒坐在那光斑边缘,手中绣着一件小小的婴孩肚兜——布料是陈廷敬上次探视时偷偷塞给她的湖绸,针线是她从旧衣上拆下的。肚兜上绣的不是寻常的祥云瑞兽,而是一枝极细的梅,梅下两只依偎的雀儿。

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都倾注着她无处安放的情思。腹中孩儿今日动得格外频繁,像在催促,又像在应和。她偶尔停针,抚着小腹低语:“莫急,你爹爹会回来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甬道尽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
不是狱卒巡监时那种拖沓的步子,也不是陈廷敬来时那种沉稳的步调,而是一种带着官威的、刻意的沉重。脚步声在囚室门外停下,锁链哗啦作响。

谢云舒心中一紧,迅速将绣活塞进稻草堆深处。

铁门推开。

先踏入的是一双皂底官靴,靴面绣着精致的云纹——不是狱卒的制式靴。接着是绛紫色的官袍下摆,再往上,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来人四十许岁,面白无须,眉眼细长,嘴角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是周墨林,瑞王府长史,当年训练她成为“惊鸿”的人之一。

“云舒姑娘,”周墨林开口,声音温润如昔,“别来无恙。”

谢云舒缓缓起身,手抚着小腹,微微颔首:“周先生。”

她的声音平静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周墨林能进昭狱,能穿这一身官服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瑞王的势力竟已渗透到刑部、渗透到诏狱?还是说……朝堂上又起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?

周墨林踱步进屋,目光扫过囚室四壁,最后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“听闻姑娘有喜了,”他缓缓道,“恭喜。”
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冰冷刺骨。谢云舒没有接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
周墨林在囚室里唯一那张小木凳上坐下——那是陈廷敬特意为她求来的。他掸了掸官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,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。
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支人参,须发俱全,品相极佳。

“王爷听闻姑娘在狱中养胎不易,特赐百年老参一支,补气安胎。”他将锦盒放在膝上,却不递过来,“王爷还说……姑娘虽一时糊涂,终究是王府旧人,骨肉之情,割舍不断。”

骨肉之情。

谢云舒几乎要冷笑出声。当年训练她时,瑞王府何曾讲过“情”字?教她的是谋算,是冷血,是“为成大业,至亲可弃”。如今倒来讲骨肉了?

她依旧沉默。

周墨林等不到回应,也不恼,只将锦盒往前推了推:“姑娘不看看?”

“不必了。”谢云舒终于开口,声音微哑,“罪女戴罪之身,不敢受王府厚赐。”

“厚赐?”周墨林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这参算什么厚赐。王爷真正的‘厚赐’,在后头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放在锦盒旁。火漆上印着瑞王府独有的蟠龙纹。

“北疆战事胶着,沈砚虽有小胜,终究独木难支。”周墨林声音压低几分,“王爷念旧,愿给姑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。”

谢云舒盯着那封信,手心里渗出冷汗。

“沈砚的新屯田法,朝中已有人上书弹劾,说他‘劳民伤财,异想天开’。”周墨林慢条斯理地说,“陛下虽暂时压下了,但心中已有疑虑。若此时……有人能证明那‘流动屯田’之法,其实是与北虏暗通的幌子——”

“周先生!”谢云舒猛地打断他,声音发颤,“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”

“我自然知道。”周墨林抬眼看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我也知道,姑娘腹中这孩儿,是沈砚的骨血。我更知道,姑娘在昭狱这些日子,无时无刻不想着给他传信,解释,求他原谅。”

他倾身向前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可姑娘想过没有?沈砚为何从不回信?为何连陈廷敬都不敢替你递话?因为他清楚——你们之间,早就隔着三千条人命,隔着通敌叛国的嫌疑,隔着……永远洗不干净的污名。”

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,扎进谢云舒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
“王爷愿意帮你。”周墨林将密信又往前推了半寸,“这封信里,是北疆几个屯田点的‘真实’位置——当然,是修改过的。只要你肯按王爷的安排,将这封信‘不慎’落入刑部手中,再‘招供’说沈砚早与北虏勾结,所谓新法实为引狼入室……那么,王爷可保你平安产子,甚至,将来沈砚问罪伏诛后,还能让你们母子团聚。”

谢云舒浑身发抖,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她盯着周墨林,一字一句道:“沈砚在北疆浴血奋战,你们在后方……构陷忠良?”

“忠良?”周墨林嗤笑,“云舒,你忘了自己是谁教出来的了?这世上哪有什么忠良,只有成王败寇。沈砚若赢了,他是忠良;若输了,他就是叛臣。而决定他输赢的,从来不只是战场。”

他起身,走到她面前:“王爷给你三日考虑。三日后,我再来听答复。”

说罢,他竟真的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谢云舒忽然开口。

周墨林停步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——他以为她动摇了。

“把参带走。”谢云舒声音平静下来,“罪女福薄,受不起。”

周墨林脸色微沉:“那信呢?”

“也带走。”她抬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或者,您现在就可以拿去给刑部,说我谢云舒招供——沈砚通敌,罪证确凿。”

四目相对。囚室里死寂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,一滴,一滴,像在数着心跳。

周墨林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云舒,你变了。”
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
“是因为这孩子?”他目光落在她小腹。

谢云舒没有否认,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上面。这个动作让周墨林眼神暗了暗——他太了解她了。从前的“惊鸿”,心是冷的,血是凉的,为达目的连自己都可以舍弃。可眼前这个女人,眼中有了软肋,有了牵挂,有了……活人的温度。

而这温度,让他感到危险。

“好。”周墨林收起密信,却将锦盒留在木凳上,“参留下,算是我个人一点心意。至于信……三日后,我再来。”

他转身出门。铁门合上,落锁,脚步声渐远。

谢云舒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直到腹中孩儿重重踢了一脚,她才如梦初醒,踉跄走到墙边,扶着冰冷的石壁,大口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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