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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第 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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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昭狱。

谢云舒腹中的孩儿满五个月了。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,隔着素白囚衣也能看出圆润的弧度。她有时深夜无眠,便将手轻轻覆在上面,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胎动——像鱼儿摆尾,像蝴蝶振翅,像有什么小小的、柔软的生命,在黑暗的茧里悄然生长。

这生命让她活下来。

也让她每日每夜,都在想那个远在北疆的人。

沈砚赴北疆已近一月。这一个月里,她只从陈廷敬偶尔的探视中,零星得知他的消息:肩伤未愈却执意踏勘、焚旧图绘新法、创“流动屯田”奇策……每一桩听起来都惊心动魄,每一桩都让她心揪得发疼。

她知道他在拼命。用命去赎他以为该赎的罪,去扛他以为该扛的担。

可她多想告诉他:不是你的罪,至少不全是。那些算计、那些欺骗、那些冰冷的棋局背后,也曾有过片刻真心——哪怕那真心来得太迟,碎得太快,终究是存在过的。

她想告诉他,腹中孩儿会动了。

想告诉他,她每日都在默念他取的那两个名字——“怀安”“忘忧”,想着若是男孩该有他的眉眼,若是女孩该有他的脊梁。

更想告诉他,那支玉簪她一直戴着,暗格里那颗早已不存在的解药,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刺,也成了最暖的念想。

可这些话,堵在喉间,无处可诉。

***

第一次试图传信,是在腊月十八。

那日陈廷敬又来探视,给她带了御寒的棉衣和安胎的丸药。老臣眉眼间忧色深重,说话时总有些欲言又止。

谢云舒待狱卒退到门外,忽然跪了下来。

“陈伯伯,”她仰着脸,眼中泪光闪烁,“求您……帮我递封信给沈砚。”

陈廷敬吓了一跳,慌忙扶她:“你这孩子!快起来,仔细伤着胎气!”

“我不求别的,”她固执地跪着,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——信纸是从狱中记账簿上偷偷撕的边角,字是用绣花针蘸着每日汤药里的药渣写就的,蝇头小楷,密密匝匝,“只把这封信,送到他手中。他看了,若还恨我,我此生再不扰他;若他……”

她哽咽得说不下去。

陈廷敬接过那封薄如蝉翼的信,手指微颤。老臣何尝不知她心思?这一个月来,他眼见着她从最初的绝望木然,到如今眼底重新有了光——那光是因着腹中孩儿,更是因着对那人的牵挂。

“云舒,”他长叹一声,“不是老夫不肯帮,是帮不了啊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沈砚离京前,曾与我密谈。”陈廷敬压低声音,“他说,此去北疆生死未卜,朝中瑞王余党未清,昭狱内外眼线无数。他让我……务必护你周全,但切莫与你传递任何消息。”

谢云舒怔住:“为何?”

“他说,”老臣眼中闪过痛色,“他说你曾是瑞王谋士,如今虽身陷囹圄,难保旧日同党不会借你之名,行构陷之事。若你们书信往来,无论内容为何,都可能被曲解、被利用,成为攻讦他的把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他还说……他宁愿你恨他,怨他,也不想你再卷入这些是非。”

谢云舒瘫坐在地,手中的信纸飘落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沈砚不是绝情,是太清醒。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,清醒地知道这世道容不下一点藕断丝连,清醒地……用最决绝的方式,把她隔绝在他的危险之外。

“这封信,”陈廷敬捡起信纸,小心折好,却递还给她,“你收好。等将来……等将来一切尘埃落定,亲自交给他。”

谢云舒没有接。她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抓过来,撕得粉碎。

纸屑如雪,散落在潮湿的稻草上。

“云舒!”

“不必等了。”她抬头,泪已流干,眼中只剩一片荒凉的平静,“陈伯伯,您回去吧。以后……也不必再来看我了。”

陈廷敬老泪纵横,却终究无言,转身离去。

***

第二次尝试,是在五日后。

谢云舒发现每日送饭的狱卒中,有个年轻人眼神总有些躲闪。他姓周,二十出头,眉目清秀,不像其他狱卒那般凶恶,有时还会在她碗底偷偷放半块饴糖。

她观察了他三日,终于在某个傍晚,趁他收拾碗筷时,飞快地将一枚铜钱塞进他手中——是那半枚开元通宝的另一半。当年沈砚在江宁塞给她时,是一整枚,后来她悄悄掰开,一人一半。

“周小哥,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求你一事。”

年轻狱卒手一抖,铜钱差点掉落。他慌乱地看向门外,见无人注意,才颤声道:“姑娘……这、这使不得……”

“我不求你传信,”谢云舒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上无一字,只绣着一枝极小的梅花,与当年沈砚玉簪上那朵一模一样,“只求你将这帕子,送到城西永济堂,交给掌柜。就说……是‘惊鸿’之物。”

永济堂是沈砚离京前告诉她的联络点。他说若遇生死大难,可持铜符去那里。如今铜符早已被锦衣卫搜走,她只剩这方帕子,和这半枚铜钱。

年轻狱卒盯着那帕子,脸色发白。他显然知道“惊鸿”是谁——昭狱里关着的这位,曾是瑞王府第一谋士,这秘密早就在底层狱卒中悄悄传开了。

“姑娘,”他声音发苦,“不是我不愿帮,是……是上头早有严令,您这囚室进出之物,连一片纸屑都要查验。这帕子我若带出去,不出狱门就会被搜出来。”

谢云舒心一沉:“严令?何时下的令?”

“沈侍郎离京第二日。”年轻狱卒快速说道,“北镇抚司亲自来人交代的,说您身份特殊,所有物品往来必须严查,违者……以通敌论处。”

通敌。

这两个字像冰锥,刺穿了她最后一点侥幸。

她缓缓收回帕子,将那半枚铜钱也拿回来,握在掌心。铜钱边缘的割痕硌着皮肉,带来细微的痛感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
年轻狱卒如蒙大赦,匆匆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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