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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尝试,是在除夕前夜。
那夜风雪极大,昭狱里格外阴冷。谢云舒裹着陈廷敬送的棉被,仍冻得瑟瑟发抖。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到了寒意,不安地动着。
忽然,囚室铁门下方的送食口,被人从外塞进一样东西。
是个油纸包,不大,沉甸甸的。
谢云舒心头一跳,扑过去拾起。油纸包上无字,打开,里面是一小包枣泥糕,还有……一支笔,一叠纸,一块墨。
笔是普通的竹杆狼毫,纸是粗糙的黄麻纸,墨是劣质的松烟墨块。可在这与世隔绝的死牢里,这已是天大的恩赐。
她颤抖着手,将油纸包翻来覆去地看,终于在纸包内侧不起眼的角落,发现一行极小的炭笔字:
“子时三刻,西墙第三砖。”
西墙第三砖?
谢云舒扑到西墙边,摸索着那些冰凉潮湿的砖石。数到第三块时,她发现那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砖略宽些。用力一推,砖竟向内滑开半寸,露出一个小小的孔洞。
孔洞那边,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——三长两短,是个暗号。
她连忙也叩击回应。
片刻后,孔洞里塞进一张纸条。她抽出展开,就着高窗透进的微弱雪光,勉强看清上面的字:
“沈侍郎腊月廿五鹰嘴谷大捷,歼敌百余。肩伤复发,但无性命之忧。瑞王余党欲截你书信构陷,万勿再试。保重自身,便是助他。”
字迹潦草,显是仓促写就,末尾无署名。
谢云舒死死攥着纸条,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赢了。他还活着。
可这消息,竟要以这种方式,从墙缝里传进来。
她将纸条凑到唇边,轻轻吻了吻那“沈侍郎”三字,然后走到炭盆边——盆中只有冰冷的灰烬,狱卒已有三日未添炭了。她将纸条小心折好,塞进怀中贴身处。
然后,她拿起那支笔,蘸了水,在黄麻纸上写字。
不是写给沈砚的。是写给自己,写给腹中孩儿的。
“腊月廿五,父鹰嘴谷首战告捷。肩伤无碍,天佑忠良。”
“孩儿今日动十七次,想是闻捷而喜。”
“娘亲食粥一碗,枣糕两块,吾儿共飨。”
写罢,她将纸折成小小方块,与那半枚铜钱、那方绣梅帕子,一起收进怀中。
她想,等孩儿出生后,她要一页页念给他听。告诉他,他父亲在北疆如何浴血奋战,他母亲在狱中如何日夜祈念。告诉他,这世道虽冷,但人心深处,总还存着一点暖,一点光,一点斩不断的牵念。
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解释,那些诉不尽的情愫,那些被风雪阻隔在千里之外的话……
就都埋在心底吧。
像种子埋进冻土,等来年春暖,或许还能发芽。
若等不到春暖,便永远埋在土里,成为这片山河沉默的底色,成为他们这一生,最沉重也最轻盈的遗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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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,昭狱破例给每个囚犯发了两个白面馒头。
谢云舒捧着馒头,就着凉水小口吃着。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——是皇城方向,是富贵人家在辞旧迎新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,在江宁沈府。沈砚下厨煮了一锅暖锅,汤底是用火腿、干贝吊的,鲜得人舌头发麻。她那时还戴着“惊鸿”的面具,却忍不住贪嘴,多喝了两碗汤。沈砚笑着说:“慢些喝,没人同你抢。”
那时烛火温黄,窗外落着细雪,天地间仿佛只剩那一室暖香。
原来最寻常的烟火气,才是最奢侈的念想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,抚着小腹,轻声哼起一支江南小调。调子很轻,很柔,混在远方零星的爆竹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哼着哼着,泪又落下来。
而千里之外的贺兰山大营,沈砚站在哨所高处,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。
怀中锦囊里,“念,安好”的纸条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更远处,京城的某个暗室里,有人将一叠密报投入火盆。
火光跳跃,映出密报上的字迹:
“谢氏三度试图传信,皆未成。”
“沈砚北疆大捷,士气正盛。”
“瑞王旧部蠢蠢欲动,欲借谢氏做文章……”
纸页蜷曲,化作灰烬。
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,以国为局的博弈,还在继续。
而风雪,又下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