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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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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七,破晓前最暗的时辰。

贺兰山东麓第七烽燧——藏在鹰嘴崖一道岩裂里的隐蔽哨所,值守的是老兵赵大眼和十八岁的陈石头。两人挤在岩腔深处,裹着羊皮袄,就着一盏昏黄兽油灯,啃冻硬的馍。

外头风声如鬼哭,从岩缝钻进来,带着细雪沫子,扑在脸上针扎似的疼。赵大眼啃完最后一口馍,忽然竖起耳朵:“石头,听。”

陈石头屏息。风声里,隐约有极细微的“嚓嚓”声,像兽爪挠雪,又像……马蹄裹了毡布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扑到观察孔前。孔是斜凿的,外口伪装成风化岩凹,内里却打磨光滑,视野开阔。赵大眼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——他曾是军中最锐的斥候,左眼就是三年前在狼山隘被北虏的流矢射瞎的。

雪光惨白,映出谷地模糊的轮廓。起初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卷雪浪。渐渐地,赵大眼看见雪地上浮出一片移动的暗影,从北向南,贴着谷地西侧的山根,悄无声息地滑行。

“北虏轻骑,”他压低声音,喉头发紧,“至少三百……不,五百。全裹了白毡,马嘴套了嚼。”

陈石头手心冒汗:“冲着……新屯田点去的。”

腊月新设的流动屯田三号点,就在这谷地南端向阳坡。依沈砚的《新法》,那里只存了十日军粮,主力粮种已按迁徙周期,在三日前移往四号点。可即便如此,若被焚毁,也是沉重打击——更可怕的是,北虏怎会精准扑向三号点?

“发讯。”赵大眼转身,挪开岩腔角落一块石板,露出底下三个陶瓮。瓮口塞着浸了狼油的麻絮,旁置火镰。

依新规,见敌百骑以下,燃一瓮;三百骑,两瓮;五百骑以上,三瓮齐燃。赵大眼却犹豫了——三瓮青烟同起,固然能传警,却也会彻底暴露烽燧位置。这处经营月余的隐蔽哨所,必遭报复。

“赵叔……”陈石头声音发颤。

赵大眼盯着那三个陶瓮,脑中闪过三年前狼山隘那夜:烽烟冲天,北虏箭雨随之而至,同袍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……

他忽然抓起火镰。

“不按三瓮。”他眼中闪过狠光,“按侍郎教的——‘惑’。”

***

寅时三刻,沈砚在中军帐被亲兵急唤醒。

“侍郎!鹰嘴谷方向,烽烟……乱了!”

沈砚披衣出帐。天色仍暗,东方天际只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他抬眼望向西南——鹰嘴谷上空,三缕青烟袅袅而起,却不似旧日笔直冲霄,而是被晨风撕扯、缠绕,时而聚作一团浓雾,时而散成片片薄纱,更奇的是,烟色深浅不一:一缕青中带黑,一缕青中泛黄,最后一缕竟是青白相间。

巴图老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帐外,仰头看烟,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:“是赵大眼那小子……他用了‘三色法’。”

“三色法?”王铁柱不解。

“狼粪烟青,艾草烟黄,松脂烟白。”巴图眼里有光,“三瓮同燃,但瓮口开合有度,掺料各有不同——你看,那烟乍看是三股,细辨却有九种变化。北虏的斥候见了,怕是要琢磨半晌:这究竟是一处烽燧在传讯,还是三处?是五百骑来袭,还是千骑?是攻鹰嘴谷,还是声东击西?”

沈砚凝望那片诡谲的烟云,肩伤处忽然一阵抽痛。他按了按伤处,声音沉静:“传令,依‘青蟒出穴’预案,各营就位。”

***

鹰嘴谷南端,北虏轻骑已扑至向阳坡。

带队的百夫长名叫秃忽儿,是北虏王庭有名的“猎粮官”,专劫周军粮草。他勒马坡前,望着坡上那片新掘的田垄和十几顶空荡荡的毡帐,浓眉拧紧——太静了。

按照细作传来的密报,此处应囤有今春半数粮种,至少该有百人看守。可眼下,田垄整齐却无粮袋,毡帐完好却无人迹,只有坡顶孤零零竖着一杆周军旗,在晨风里懒洋洋飘着。

“搜!”秃忽儿挥刀。

骑兵散开,冲进毡帐。空的。掀开田垄旁苦盖的草席——底下是冻土,零星撒着些陈年麦壳,显然是故意遗留的障眼物。

秃忽儿心头一沉,知道自己扑空了。更让他不安的是,那三股诡异的烽烟仍在谷地上空盘旋,而预想中的周军援兵却迟迟未现。

“头领,退吧?”副手打马上前,低声道,“烟讯古怪,恐有埋伏。”

秃忽儿不甘。他目光扫过坡侧一片怪石嶙峋的矮崖,忽然注意到崖根处有几处不起眼的新土痕——像是近期挖过又回填。

“那里!”他刀指矮崖。

三十骑冲向崖根。铁镐落下,掘开冻土。果然,三尺之下露出木板——是个地窖入口!

秃忽儿大喜:“掀开!”

木板被撬开,窖口黑洞洞,冒出阴湿的土腥气。两个北虏兵举着火把探头,下一刻,窖中“嗡”地腾起一团黑云——是越冬的毒蜂,被火光惊扰,倾巢而出!

惨叫声炸开。毒蜂见人就蜇,马匹受惊,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骑兵甩落雪地。场面一时大乱。

就在此时,矮崖顶上,三块看似天然的岩石忽然“咔”地移开,露出三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
没有喊杀声,没有战鼓响。只有弓弦震颤的闷响,如蝗灾振翅。

箭雨从三个方向泼下,精准覆盖了崖根掘地的三十骑。不是仰射,是俯射——箭矢借着崖势,力道奇大,穿透皮甲如穿腐革。秃忽儿的副手刚举起盾,一支箭便从他颌下射入,后颈穿出,人一声未吭便栽下马。

秃忽儿肝胆俱裂,狂吼:“撤!快撤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谷地两侧山坡的雪层忽然大面积滑塌。不是雪崩,是人为——早埋伏好的周军工兵砍断了固定雪层的缆索。积雪如白色巨浪轰然泻下,虽不致命,却彻底堵死了谷地南北出口。

更可怕的是,雪浪过后,原本平坦的谷地中央,竟“长”出数十个雪包——是从地下突然掀开的伪装板,每个雪包后都跃出三五个周军刀盾手,结成小阵,沉默地压向被困的北虏骑兵。

没有阵型,没有旗号。这些刀盾手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鬼魅,依着怪石、土坎、枯树,三三两两各自为战,却彼此呼应。北虏骑兵在狭窄谷地里施展不开,马匹又因毒蜂和雪崩惊惶失措,竟被这些“散兵”缠住,左冲右突不得脱身。

秃忽儿眼都红了。他自劫粮以来,从未见过这般打法——不列阵,不冲锋,甚至不大喊大叫,就这么阴魂不散地贴着你,用短刀捅马腹,用盾牌砸马腿,用挠钩把人从马上拖下来。

远处坡顶,沈砚立在岩隙的观察点,静静看着谷地里的厮杀。

王铁柱按捺不住:“侍郎,让骑兵营出击吧,一鼓作气全歼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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