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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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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急。”沈砚的目光落在谷地北口——那里看似被雪堵死,实则留了一道隐隙,只容单骑勉强通过。他在等。

等秃忽儿发现那条“生路”。

果然,鏖战一刻后,秃忽儿终于瞥见北口雪堆旁一块醒目的赤岩——那是沈砚早吩咐人涂了赭石粉的标记。绝境中的北虏百夫长如见救命稻草,嘶吼着率残部拼死冲向北口。

周军刀盾手“阻拦不力”,竟让开了通路。秃忽儿一行三十余骑,狼狈不堪地挤过那道隐隙,头也不回地北逃。

王铁柱急道:“怎么放了?!”

沈砚转身:“让骑兵营衔尾缓追,只追十里,沿途收缴兵器、马匹,但不必赶尽杀绝。”

“为何?!”

“让他回去报信。”沈砚望向北虏溃逃的方向,眼神如冰,“让他告诉北虏王庭:贺兰山的屯田点会‘跑’,烽燧的烟讯会‘骗’,地底下能冒出蜂,雪里头能钻出兵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让他们猜,让他们怕,让他们下次再来时,每一步都疑神疑鬼。”

王铁柱恍然大悟,兴奋道:“此战毙敌百余,俘三十,缴马匹兵器无算,我军只伤十七人!是北疆三年来头一场大捷!”

沈砚却无喜色。他走回观察点,望向谷地——周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,将北虏尸首就地掩埋,救治伤者,收敛同袍。雪地上血迹斑斑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
“让赵大眼撤出第七烽燧,”他忽然道,“那处已暴露,今夜之前,人员物资全数转移至备用哨所。”

“是!”

“还有,”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子,翻到某页——上面列着北虏此次来袭的细节:时间、路线、目标精准度,“细作还在军中,且位置不低。查,从知晓三号点位置的人查起。”

王铁柱神色一凛:“是!”

***

捷报传开时,已是正午。

雪停了,日头罕见地露了脸,将贺兰山的雪顶照得金光璀璨。鹰嘴谷里,士卒们围着几口大锅,锅里的肉汤翻滚,香气混着血腥气,飘出很远。

不知谁先起的头,有人唱起了秦腔。起初只是一人低哼,渐渐有人和,最终汇成粗犷的合唱。没有词,只有调,苍凉激越,撞在山壁上,回声隆隆。

陈石头坐在一块岩石上,手里捧着热汤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赵大眼拍拍他的肩:“哭啥?”

“我爹……”陈石头哽咽,“我爹要是知道,咱们能在北虏手里打这样的胜仗……他……”

他爹陈老栓,三年前死在青冢原,尸首都没找全。

赵大眼沉默,将手里的馍掰了一半给他:“吃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给你爹报仇。”

远处,沈砚立在山坡上,看着谷地里那群劫后余生、却终于挺直了脊梁的兵。阳光照在他玄甲上,肩伤处的血迹已干涸成深褐,可他站在那里,像贺兰山脊一块沉默的岩石。

巴图老人拄着木杖走来,递给他一个皮囊:“马奶酒,暖身子。”

沈砚接过,饮了一口。酒烈,烧喉,却让四肢百骸升起久违的暖意。

“侍郎,”巴图看着谷地里歌唱的士卒,忽然道,“今天这一仗,打出了‘气’。”

“气?”

“兵有兵气,地有地气。”老人指向远山,“从前这贺兰山,气是‘死’的——咱们守得憋屈,北虏攻得猖狂。今天之后,气‘活’了。”

沈砚默然。他知道老人说的“气”是什么——是信心,是士气,是这片土地上的人,终于敢相信能活下去、能守得住的,那股劲儿。

他想起父亲曾说过:守疆不是守土,是守“心”。人心若溃,万里长城亦如纸糊;人心若聚,三尺篱笆可挡千军。

“巴图老爹,”他忽然问,“您说,北虏下次再来,会是什么时辰?”

巴图眯眼望天,又俯身抓了把雪,在掌心捻化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

“七日内必来,且是夜袭。”老人语气笃定,“雪里有躁气,风里有腥味——北虏的王庭,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沈砚颔首,从怀中取出那半枚开元通宝,握在掌心。铜钱冰凉,边缘的割痕硌着皮肉。

他想起昭狱里她说:“若你能回来,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
想起锦囊里那张“念,安好”的纸条。

想起自己肩上,还有未复的两城,未雪的仇,未竟的志。

“传令各营,”他将铜钱收回怀中,声音清冷如这雪后初晴的天,“今夜犒赏,酒肉管够。但子时之前,必须回到各自哨位。”

“七日内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
他转身下山,玄色斗篷在风里扬起。身后,士卒们的歌声愈发嘹亮,惊起山崖间栖息的寒鸦,扑棱棱飞向高空。

而在更北的荒原深处,秃忽儿伏在马背上,肩头插着半截箭杆,血已凝成冰。他回头望向贺兰山的方向,眼中尽是恐惧与怨毒。

那三股诡谲的青烟,那从地底冒出的毒蜂,那雪崩后钻出的鬼兵……

都成了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而这梦魇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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