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图当夜,沈砚没有回寝帐。
他命人在中军帐角落支了张简易木榻,榻边堆满这七日踏勘所记的册簿——十九本,每本都厚如砖石,页角卷起,墨迹被雪水、汗渍晕染得斑驳陆离。炭盆挪到案边,火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王铁柱亥时末送肉汤进来时,沈砚正伏在案上,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《北疆历年水文录》,右手执笔在新图上勾画。肩伤显然又在作痛,他握笔的指节白得泛青,偶尔停下来,用左手按一按肩窝,额角便有冷汗滚落。
“侍郎,歇会儿吧。”王铁柱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角。
沈砚没抬头,笔尖在图上某处河谷标记旁顿了顿,忽然问:“北疆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,冬日水源封冻时,他们如何取水?”
王铁柱一愣:“这个……挖冰化雪,或是寻地下泉眼。有些老牧民能在冻土三尺下嗅出水气。”
“嗅出水气?”沈砚终于抬眼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骇人,“不是看草色、观地形?”
“也看,但最厉害的牧人,靠的是这个。”王铁柱指了指鼻子,“他们说,冻土下的活水有‘生气’,隔着三尺都能闻出来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忽然抓过一张草纸,飞速写下几行字:“传令斥候营,明日找三个这样的老牧民来——要真本事的,赏十两银。”
“是。”王铁柱应下,看了眼纹丝未动的肉汤,“侍郎,汤要凉了。”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却伸手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——是离京那夜陈廷敬给的炊饼,早已硬如石块。他掰下一小块,就着凉透的肉汤,囫囵咽下,目光始终没离开案上的图册。
王铁柱知道劝不动,默默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时,带进一股寒风。沈砚打了个寒颤,肩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,像有冰锥在骨缝里搅动。他咬牙挺直脊背,伸手拨亮油灯,继续埋首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中。
夜渐深,更鼓敲过三巡。
***
第一日,沈砚盯着十九本册簿,将北疆三十六处水源地、七十二段冻土深度、一百零八处坡降数据,全部誊抄到一张巨大的总表上。
他不用算盘,心算。墨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短短的横线,代表水脉走向;朱笔圈点,标注土质差异;炭笔勾勒,画出潜在的水道连接可能。帐中烛火燃尽又添,添了又尽,地上积了一层蜡泪,像凝固的血。
王铁柱寅时来添炭时,看见沈砚左手撑着额角,右手执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——人已半昏半醒,笔下却还在动。走近一看,那些凌乱的圈圈线线,竟隐约构成一个奇异的网状结构,像脉络,又像根系。
“侍郎……”
沈砚猛地惊醒,眼中迷茫一闪而过,旋即恢复清明。他低头看纸,盯着那些无意识的笔迹看了半晌,忽然抓过炭笔,在旁边疾书:
“水脉如网,不应定点掘之,当循脉而动。”
写完,他扔下笔,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北疆全图前,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山川河流的走向,口中喃喃:
“旧法屯田,依图定点,掘渠筑坝,固守一处。然北虏来去如风,今日破此渠,明日毁彼坝,纵有千般巧工,难敌一把火、一把镐。”
他转身,眼中燃起两簇幽火:“须让田‘活’起来。”
王铁柱没听懂:“田……如何能活?”
沈砚不答,只快步走回案前,将那张涂满网状线条的纸小心收起,又从册簿堆里抽出三本——《牧民迁徙路线录》《北疆四季风向考》《冻土消长周期记》。
“传令,”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,“今日起,暂停所有定点工事。全军候令。”
***
第二日,三个老牧民被带到中军帐。
都是黧黑干瘦的老人,脸上沟壑纵横如北疆风蚀的山岩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沈砚亲自斟茶,问的全是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问题:
“春风从哪个山口先暖?”
“夏雨在哪片洼地积得最深?”
“秋霜降时,哪条河岸的草最后枯?”
“冬雪封山,哪处谷地的地气最暖?”
老人们起初拘谨,渐渐放开,说到兴起时甚至争执起来——为了一片向阳坡地的融雪早晚,为了某条暗河改道的痕迹,为了祖辈口传的“地龙翻身”的征兆。
沈砚静静听着,笔下如飞。一张张草纸上记满零碎的信息:某处背风坡的冻土比向阳处薄两尺,某条干涸的古河道下三丈仍有湿气,某片看似平坦的草场实则暗藏流沙……
王铁柱守在帐外,听着里面时而激烈时而沉寂的交谈,看着天色从灰白到漆黑,帐中烛火又是一夜未熄。
第三日晨,沈砚命人撤去帐中所有图册,只留一张巨大的北疆素绢地图铺在地上。
他脱了靴,赤足踩在绢上,手中执一根细长竹竿,竿头蘸了朱砂。三个老牧民分坐三侧,王铁柱和几个工部吏员候在帐边。
“从贺兰山北麓开始,”沈砚竹竿点向地图,“春风先暖何处?”
最老的那个牧民——名叫巴图,七十三岁,放了一辈子羊——颤巍巍伸手,指向绢上一处不起眼的褶皱:“这里,鹰嘴坳。三月中,别处雪还没化,这里的草已冒青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