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山大营。
沈砚抵达北疆的第七日,肩上的箭伤终于开始收口。军医每次换药时都要念叨:“侍郎,这伤若再深半分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沈砚总是沉默听着,待军医包扎妥当,便立刻披甲出帐——他等不及了。
北疆的冬比京城狠十倍。风是带刀的,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,能剐下一层皮来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山是白的,河是白的,连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凝成白雾,转瞬就被风吹散。
这样的天气里,沈砚带着王铁柱和三个老斥候,踏遍了贺兰山西麓三十里。
他们走的不是官道,是兽径,是山民踩出来的、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羊肠小道。雪深及膝,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。沈砚肩上伤处随着动作一阵阵抽痛,他却恍若未觉,只死死盯着手中的旧图——工部三年前绘制的《贺兰山水利堪舆图》,父亲当年参与修订,谢蕴最后批注,如今在他手中,已翻得边角起毛。
“侍郎,”王铁柱喘着粗气,指着前方一处山坳,“就是这里,图上标的‘三号暗渠入口’。”
沈砚抬头。山坳里积雪皑皑,几丛枯死的荆棘从雪中探出头来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扒开厚厚的雪层——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,再往下挖半尺,碰到石块。
“不对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土质不对。”沈砚抓起一把土,在掌心捻开。土色发黄,颗粒粗糙,夹杂着细小的碎石,“图上说这里是黏土层,适合夯筑渠壁。可这是砂土,遇水就散,根本筑不起渠。”
王铁柱脸色变了:“那这暗渠……”
“根本不存在。”沈砚缓缓站起,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山野,眼中一片冰寒,“或者说,当年工部勘察时,要么测错了位置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改了数据。”
风雪呼啸而过,卷起他玄色的斗篷。几个斥候面面相觑,都不敢说话。
沈砚将手中那把砂土撒回雪地,从怀中取出炭笔,在旧图“三号暗渠”处重重打了个叉。
这是第七个叉。
七日勘察,七处标记的水利工事,要么位置偏差,要么土质不符,要么根本就是纸上谈兵——北疆真实的地貌、水文、土质,与这张耗费工部三年心血绘制的图,竟有近半对不上。
“回营。”沈砚转身,声音在风雪里冷得像铁。
***
当夜,中军大帐。
炭盆烧得旺,帐内却仍寒气逼人。沈砚坐在案前,旧图铺在面前,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批注,此刻看来都像一个个刺眼的笑话。
父亲的字,谢蕴的字,工部几位老臣的字……那些曾让他奉为圭臬的论断,那些他以为可以倚仗的根基,原来早从根子上就歪了。
“侍郎,”王铁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看见沈砚盯着图的眼神,心里一揪,“您……多少喝点。”
沈砚没接汤,只问:“当年参与勘察的工部官员,还有几人在世?”
王铁柱想了想:“主事的刘侍郎三年前病故了,副手周郎中去年致仕还乡,还有几个吏员……散的散,走的走,如今在京的,怕是不多了。”
“查。”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——是离京前陈廷敬暗中给他的,上面列着可能与瑞王有牵连的工部旧人,“一个个查,活要见人,死要见坟。”
“是。”王铁柱接过名单,犹豫片刻,“侍郎,那这图……”
沈砚沉默良久。帐外风声如吼,帐内炭火爆了个火星子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忽然伸手,将旧图从案上抓起,走到炭盆边。
“侍郎!”王铁柱失声。
沈砚没看他,只盯着图中“贺兰山水利总图”那几个遒劲的大字——是父亲的手书。父亲写这字时,是否也曾满怀希望,以为这张图能养一方百姓,固千里边防?
可惜。
希望是好的,路却走歪了。
他将图卷起,投入炭盆。
火焰“腾”地窜起,贪婪地舔舐着纸页。墨迹在火中扭曲、焦黑,那些精细的线条、工整的批注、两代人的心血,都在橘红色的火焰里化作飞灰。热浪扑在脸上,带来灼痛的错觉,沈砚却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,看着那张图一点点蜷缩、变黑,最终成为盆底一堆了无生气的余烬。
王铁柱别过脸去,眼角有些湿。他是老兵,不懂水利,可他懂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意味着过去三年北疆所有的防御工事,可能都建错了地方;这意味着那些因“暗渠泄露”而战死的将士,可能白死了;这意味着沈砚肩上扛的,不止是收复三城的重任,更是要把整个北疆防御体系,从头再来一遍。
“旧图全废。”沈砚的声音在火焰噼啪声中响起,平静得可怕,“自今日起,北疆一切水利、防御工事,依实地勘察为准。”
他走回案前,摊开一张崭新的宣纸。纸是上好的泾县宣,洁白如雪,却比雪更沉重——因为它要承载的,将是无数人的生死,一片土地的存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