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京郊大营。
雪还在下,比白日里更急更密,扯絮扯棉似的,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了去。营地里火把通明,却照不亮几步外的夜色——火光在风雪里摇曳着,挣扎着,投下憧憧鬼影般的扭曲光影。
沈砚立在点将台上,一身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。肩上箭伤处裹了厚厚的白布,仍有暗红的血渍从内里渗出来,在玄甲上晕开深色的斑痕。他没戴头盔,头发用一根牛皮绳草草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和雪黏在额角,衬得脸色苍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灼人,像两簇燃在冰雪里的火,冰冷,却烈。
台下是三百亲兵。清一色的玄甲,清一色的陌刀,清一色的、沉默如铁的脸。这些都是在北疆跟着他死过一回的老兵,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,可此刻站得笔直,像三百棵钉在雪地里的胡杨。
没有战前鼓动,没有慷慨陈词。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张勇的副将王铁柱,脸上还带着贺兰山夜战留下的刀疤;斥候营的老兵赵大眼,左耳缺了半只,是被北虏的箭削掉的;还有才十八岁的小兵陈石头,父亲死在青冢原,他是抱着父亲的骨灰坛子入的伍……
这些人的命,都曾在他一念之间险些葬送。
沈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。
“此去北疆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风雪里传得清清楚楚,“无旨,无援,无归期。”
台下死寂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雪花扑在甲胄上的细碎声响。
“沈某只有一句话。”沈砚缓缓抬手,指向北方,“三月之内,必复三城。复不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,“沈某的尸首,填在贺兰山的冻土里!尔等的尸首,填在狼山隘的雪沟里!我大周三千将士的血债,要用北虏的头颅来偿!”
话音落,三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。甲胄碰撞声如闷雷滚过雪野。
“愿随侍郎,血洗北疆!”
吼声震得营旗猎猎作响,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。沈砚看着台下那些仰起的、布满风霜的脸,喉头忽然一哽。
他想起父亲。永初十四年冬,父亲出征前,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这些活生生的、有家有口的人,然后亲手将他们送往死地?
“起来。”沈砚的声音哑了三分,“上马。”
三百人起身,动作整齐划一。马蹄踏碎积雪,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腾起一片朦胧的雾。沈砚最后看了一眼南方——京城的方向,昭狱的方向,那个囚着一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的方向。
然后转身,走下点将台。
亲兵牵过他的马。是匹通体漆黑的北地马,名“踏雪”,跟他三年了,身上同样伤痕累累。马儿见了他,低低嘶鸣一声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。
沈砚拍了拍马颈,翻身上马。左肩的伤口被这一扯,剧痛如潮水般袭来,他眼前黑了一瞬,却咬牙稳住身形,勒紧缰绳。
“出发!”
一声令下,三百骑如黑色铁流,冲出营门,没入茫茫雪夜。马蹄踏雪的声音沉闷而急促,像谁的心跳,在死寂的冬夜里擂着战鼓。
***
亥时正,西直门外十里亭。
亭中站着一个人。陈廷敬。老臣裹着厚厚的狐裘,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在风雪里缩着肩,像一棵随时会被吹折的老树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陈廷敬猛地抬头,就见一队黑甲骑兵踏雪而来,为首那人玄甲玄马,在雪光里如一道劈开夜色的刀锋。
“怀玉!”老臣急急迎出亭外。
沈砚勒马,踏雪前蹄扬起,溅起一片雪雾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踉跄——肩伤到底还是影响了。
“陈老,”他拱手,“何苦在此等候?”
陈廷敬不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塞进他手里:“刚出炉的炊饼,夹了酱肉,路上吃。”
油纸包还温热着。沈砚握在手里,那点微弱的暖意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。他低头,看见老臣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寒风里微微发抖。
“多谢陈老。”
“谢什么,”陈廷敬别过脸去,声音有些哽咽,“老夫……老夫只是想起你父亲。永初十四年冬,他出征前,老夫也在这个亭子里送他。”
沈砚沉默。
“他那时对我说:‘廷敬,此番若回不来,砚儿就托付给你了。’”老臣转过头,老眼通红,“我说:‘你胡说什么!你一定能回来!’可他还是没回来。”
风雪呜咽,像在应和着这段陈年旧事。
沈砚缓缓跪地,朝陈廷敬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沈砚此去,若有不测,家中老仆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艰涩,“还有昭狱里的谢氏,就托付给陈老了。”
陈廷敬一把将他拽起:“说什么浑话!你必须回来!为了北疆,为了那些死去的将士,也为了……”老臣压低了声音,“为了她腹中你的骨血!”
沈砚浑身一震。
“那孩子,”陈廷敬紧紧攥着他的手,“太医前日诊过脉了,胎像稳固,是个……健壮的孩儿。谢氏虽在狱中,老夫已打点过,不会短了她的饮食医药。你只管安心去北疆,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该做的事。
沈砚闭了闭眼。是啊,他还有该做的事。父亲的遗志,谢蕴的理想,三千将士的血仇,北疆百姓的生机——都系于他一身。
私情?痛楚?悔恨?
在这一切面前,都太轻了。
“陈老放心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重归一片寒潭般的平静,“沈砚必不负所托。”
说罢翻身上马。油纸包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还有一点残留的温热。
“怀玉!”陈廷敬忽然又唤住他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,“这个……你带着。”
沈砚接过。锦囊很轻,里面似乎是一张纸。他没问是什么,只郑重收进甲胄内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