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保重。”老臣最后说道,声音淹没在风雪里。
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勒转马头,扬鞭——
“驾!”
踏雪长嘶一声,如离弦之箭冲出。三百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再次汇成沉闷的雷鸣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北方沉沉的夜色里。
陈廷敬立在亭中,望着那片被马蹄踏乱的雪地,许久未动。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,终于熄灭。
天地间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雪,和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***
子时,官道岔路口。
队伍在此稍作休整。沈砚下马,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从怀中摸出陈廷敬给的油纸包。炊饼已经凉了,酱肉凝出白色的油花,他却不介意,大口吃起来。
肩伤疼得厉害,每一次咀嚼都牵扯着伤处,额角渗出冷汗,混着雪水往下淌。他吃得很快,很急,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吃完最后一口,他抹了抹嘴,从甲胄内袋取出那个锦囊。
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念,安好。”
字迹娟秀,墨色浅淡,像是仓促间写就。是她的字。
沈砚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雪花落在纸上,迅速洇开,将墨迹晕染成一团模糊的灰影。他伸手想拂去,指尖却停在半空,最终只是将纸小心折好,重新收回锦囊。
“念”……
是她给孩儿取的乳名吗?
他将锦囊贴在胸口,那里还揣着半枚开元通宝——她当年在江宁塞给他的那半枚。铜钱冰凉,锦囊也冰凉,可两样东西贴在一起,却奇异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“侍郎,”王铁柱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前方探马来报,五十里外有处废弃驿站,可暂歇两个时辰。”
沈砚点头:“传令,就地休整一炷香,而后全速前进,务必在天亮前赶到驿站。”
“是!”
王铁柱转身传令去了。沈砚靠着树干,缓缓坐下。肩上的伤处随着动作传来一阵剧痛,他咬紧牙关,额角青筋暴起。
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——是军医给的止痛药,嘱咐他一日最多服一粒。他却将两粒都吞了下去,就着雪水咽下。
药效来得很快,疼痛渐渐麻木,意识却开始昏沉。他闭上眼,脑中却浮现出许多画面:江宁烟雨里她抚琴的侧影,书房夜谈时她眼中闪烁的光,庆功宴上她接过玉簪时微红的脸颊……
还有昭狱里,她握着那支染血的玉簪,泪流满面地问:“你心里……可曾有过我?”
有过。
当然有过。
只是那点“有过”,在三千条人命面前,在父亲与谢蕴两代人的遗志面前,在北疆万里河山的重托面前,太轻,太薄,薄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碎了。
“侍郎,”王铁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时辰到了。”
沈砚睁开眼,眼中最后一点恍惚也褪去了。他撑着树干站起身,动作稳得不见一丝摇晃。
“上马。”
三百人再次启程。这一次,速度更快。踏雪四蹄如飞,溅起的雪沫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沈砚伏在马背上,目光死死盯着北方——那里有未复的失地,有未雪的血仇,有他必须去完成的使命。
至于身后……
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京城,那座森冷的昭狱,那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,那声“念,安好”的牵挂——
都暂且,埋在心底最深处吧。
像父亲当年出征前,将母亲绣的平安符埋在老宅的梅树下一样。
不回头,才能往前走。
风雪更急了。官道两侧的枯树在风里张牙舞爪,像无数双伸向夜空的手。远处传来狼嚎,凄厉,悠长,混在北风里,添了几分肃杀。
沈砚却恍若未闻。他只是策马,不停地策马,朝着北方,朝着那片埋葬了父亲、即将也可能埋葬他的土地,疾驰而去。
玄甲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敲打着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冬夜。
而在更北的地方,贺兰山的轮廓已在雪幕中隐隐浮现。
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吞噬,或是被征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