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离开后的第七日,昭狱下了今冬第一场真正的大雪。
雪是从子夜开始落的。起初只是细碎的雪霰子,敲在囚室高窗的木格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谢云舒躺在稻草堆里,睁着眼,听着那声音——她已经连续三夜未曾合眼了。一闭眼,就是沈砚碾碎松烟墨时掌心渗出的血珠,是他递还玉簪时眼中那片空茫的疲惫,是他最后说“受教了”三个字时,语气里那丝几不可闻的……嘲意。
嘲谁呢?嘲她机关算尽一场空?嘲他自己真心错付?还是嘲这命运翻云覆雨的手?
她不知道。
窗外的雪渐渐大了。雪霰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,沉沉地压下来,偶尔有风卷过,将雪花从高窗的缝隙里扫进来,落在她脸上,冰凉,转瞬即化,像泪。
她伸手抹去脸上的雪水,指尖触到发间那支玉簪——自那日他走后,她便再未取下过。簪身始终冰凉,怎么也焐不热,就像她那颗渐渐沉到冰窖深处的心。
天将亮未亮时,甬道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狱卒送饭时那种拖沓的步子,而是急促的,杂乱的,伴随着压低的人语。
“……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北疆八百里加急,昨夜亥时到的兵部……”
“沈侍郎他……”
“嘘——噤声!”
脚步声渐远,说话声也模糊在风雪里。但谢云舒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:北疆、加急、沈侍郎。
她猛地坐起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是捷报?还是……凶讯?
她想冲出去问个明白,可铁门紧闭,窗子高悬,她连这间囚室都出不去。她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高窗,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光,盯着那些永无止境般落下的雪,任由恐惧像藤蔓一样绞紧她的喉咙。
辰时,狱卒送饭来。是个面生的年轻人,眼神躲闪,放下粗陶碗就要走。
“军爷,”谢云舒叫住他,声音嘶哑,“外头……是不是有北疆的消息?”
狱卒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怜悯?还是忌讳?他张了张嘴,最终却只硬邦邦丢下一句:“囚犯不得打听朝事!”
铁门再次关上。
谢云舒颓然坐回稻草堆里,看着地上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。她捂住嘴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——这几日她几乎水米未进,腹中的孩儿却似乎顽强得很,时不时踢她一脚,提醒她它的存在。
也是,沈砚的骨血,怎会轻易认输?
她勉强喝了两口粥,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像刀割。放下碗时,她的手碰到怀里一个硬物——是那枚“舒”字印章。沈砚那夜埋在石狮座下的,竟是这个。
她今早趁放风时偷偷去挖了出来。印章裹在一块素白帕子里,帕子角落绣着一枝极小的梅花——是她当年在江宁绣了,托人送给他的。他竟一直留着。
印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只有两个字:
“活着。”
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在疾驰的马背上仓促写就。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可她认得那笔锋——是沈砚的字。
活着。
他要她活着。
可他自己呢?北疆战事究竟如何?他受了那么重的伤,腕上那道血誓的伤口还未愈合,如何在冰天雪地里领兵打仗?他……还活着吗?
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。她攥紧那枚印章,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,却让她奇异地清醒了几分。
不能这样下去。
她必须知道外头的消息,必须知道他是生是死。哪怕……哪怕是死讯,也好过这无尽的猜测与煎熬。
午时,甬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。这一次,脚步停在了她的囚室门外。
锁链响动,铁门打开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陈廷敬,须发皆白的老臣,此刻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血丝。另一个是位宫装嬷嬷,五十上下年纪,面容肃穆,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“谢氏,”陈廷敬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位是尚仪局的徐嬷嬷,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。”
皇后娘娘?谢云舒怔住。她与皇后素无交集,为何……
徐嬷嬷上前一步,打开手中的木盒。盒中是一套素净的冬衣:月白缎面袄子,湖水蓝棉裙,还有一件莲青色的斗篷。衣料皆是上乘,却无任何纹饰,朴素得近乎寒素。
“皇后娘娘听闻谢姑娘身怀六甲,特赐冬衣一套,以御严寒。”徐嬷嬷声音平板无波,像在背诵公文,“娘娘有言:稚子无辜,望姑娘善自珍重。”
谢云舒跪地接衣,指尖触到柔软的缎面,喉头一阵哽咽:“罪女……谢娘娘恩典。”
陈廷敬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低声道:“起来吧。北疆……有消息了。”
谢云舒猛地抬头。
老臣避开她的目光,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,缓缓道:“三日前,沈砚率三百亲兵奇袭贺兰山北虏大营,焚其粮草辎重,斩敌首八百。北虏退兵三十里。”
捷报。
是捷报。
谢云舒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她扶着墙站稳,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:“他……他可安好?”
陈廷敬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一片雪花从高窗飘进来,落在他肩头,化作一滴微不可察的水渍。
“沈砚……”老臣的声音更哑了,“左肩中箭,深及骨。军医说……若再偏一寸,便是心脉。”
谢云舒眼前一黑。
“但他还活着。”陈廷敬急急补充,“陛下已派太医星夜赶赴北疆。皇后娘娘今日赐衣,也是……也是念他此番血战之功。”
原来如此。皇后不是怜悯她,是看在沈砚以命相搏的份上,施舍一点慈悲给她腹中的孩子。
谢云舒缓缓跪下,朝皇宫方向深深叩首:“罪女……代沈侍郎,谢娘娘隆恩。”
徐嬷嬷扶她起身,将木盒放在那张小木凳上,又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太医院配的安胎丸,娘娘吩咐,务必让姑娘按时服用。”
安胎丸。谢云舒接过瓷瓶,掌心一片温热。她忽然想起沈砚说,玉簪暗格里放的是“断肠红”的解药。他总在给她留后路,哪怕在她伤他至深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