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合上的那声闷响,在昭狱深长的甬道里荡出空洞的回音,像一记丧钟,敲碎了谢云舒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。
她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,手中紧握着那支染血的玉簪。簪身的冰凉透过掌心直刺骨髓,混合着墨粉的咸腥气和血的铁锈味,在狭窄的囚室里弥漫开来,让她几欲作呕。
可她没有吐。
腹中的孩儿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震颤,不安地动了动——不是往日那种细微的、蝴蝶振翅般的轻颤,而是重重的一踢,像是在催促,像是在质问,像是在替那个刚刚离去的父亲,问一句为什么。
为什么?
这三个字在她脑中横冲直撞,撞得她头痛欲裂。为什么走到这一步?为什么明明动了真心却还要继续欺骗?为什么直到他碾碎松烟墨、递还玉簪,她才幡然醒悟——她失去的,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?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一次是急促的、凌乱的,伴随着锁链粗暴的拖动声。铁门再次被推开,狱卒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出现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新点的油灯。
“起来!”狱卒粗声喝道,“陈阁老吩咐,给你换间干净囚室。”
谢云舒没有动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狱卒手中那盏灯——火焰跳跃,将狱卒狰狞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,也将她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,扭曲,破碎,像个鬼魅。
“聋了?”狱卒上前一步,伸手要拽她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撑着石壁,缓缓站起。双腿麻木得没有知觉,小腹的沉重感却异常清晰——那是她和沈砚之间,仅存的、斩不断的联系。
狱卒不耐烦地催促:“快点!”
她弯腰,捡起那支玉簪,用袖口小心擦拭簪身上的血渍和墨粉。可哪里擦得干净?白玉染了污,就像人心蒙了尘,再怎么擦拭,也回不到最初的澄澈了。
她将玉簪插回发间——不是从前他替她簪时那种温柔的姿态,而是胡乱一插,簪尖刮过头皮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刺痛让她清醒。
她跟着狱卒走出囚室,踏入甬道。两侧是一间间同样的铁门,门上的小窗里偶尔透出幽暗的光,或是压抑的呻吟。这里是昭狱最深处,关押的都是重犯,多是等着秋后问斩的死囚。
她曾是谋士,是瑞王手中最锋利的刀,是能在朝堂与江湖间游走自如的“惊鸿”。如今,她和这些死囚并无二致——不,她比他们更可悲。他们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而死,而她,连自己为何活到今日,都快要看不清了。
狱卒在一扇新的铁门前停下。这间囚室的确干净些,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,墙角甚至有一张小木凳。墙上高处开了一扇极小的窗,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看不见星月,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呜咽。
“进去。”狱卒推了她一把。
她踉跄进屋,铁门在身后关上。这一次,狱卒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隔着门上的小窗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陈阁老让带句话——沈侍郎方才出狱时,在石狮座下埋了东西。”
说罢,脚步声远去。
谢云舒怔怔立在囚室中央,脑中一片空白。沈砚……埋了东西?
是什么?
她猛地扑到门边,透过小窗往外看——甬道里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狱卒值房里透出的一点微光。石狮座……是昭狱大门外那对石狮?
他想让她看见什么?
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,在她冰冷的心底燃起。可旋即,她又想起他碾碎松烟墨时那决绝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物归原主”时平静到可怕的语气,想起他最后背身离去、不曾回头的背影。
那簇火苗,倏地熄灭了。
还能是什么?无非是最后的决绝,是划清界限的凭证,是告诉她——从此两清,再无瓜葛。
她靠着铁门,缓缓滑坐在地。小腹又传来一阵悸动,这一次不是踢,而是一种绵长的、温热的涌动,像孩儿在不安地蜷缩。她伸手覆上,低声喃喃:“别怕……娘亲在……”
可她自己,怕得浑身发抖。
时间在死寂中流淌。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透进一丝灰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就在这片将明未明的混沌里,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不是狱卒的呵斥,也不是犯人的哀嚎,而是一种整齐的、沉重的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声。
是军队。
谢云舒猛地站起,扑到那小窗边。
透过高高的小窗,她看不见甬道里的情形,却能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她囚室门外。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,铁门被拉开——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沈砚。他已换了装束——不是昨日那身沾泥带雪的青灰直裰,而是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软甲,腰间佩剑。脸上那道箭创被仔细包扎过,露出一截白棉布。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铜簪绾起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,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映过江南烟雨、藏过星月山河的眼睛——此刻却亮得骇人,像淬过火的寒铁,冰冷,锋利,再无半分温度。
他左侧是个年轻将领,二十出头,面容刚毅,甲胄上沾着未化的雪。右侧是个老文书,抱着厚厚的卷宗,须发花白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只一瞬,便移开了。
“谢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沈某来取一物。”
取一物?谢云舒怔住。这囚室里,除了她身上这套囚衣和陈廷敬送的那床旧被,还有什么值得他来取?
沈砚迈步进屋。玄色靴子踏在稻草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页,展开。
是一幅图的局部——北疆地形图,绘着蜿蜒的河流与起伏的山脉。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出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。
“贺兰山西麓,三年前曾有一处暗渠。”沈砚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,平淡得像在公堂上陈述案卷,“当年工部勘察时,因土质松软、易塌方而废弃。但沈某翻阅旧档,发现谢蕴谢大人在世时,曾对此处有过批注——‘若以糯米灰浆混黏土夯筑,可固渠壁’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:“谢姑娘可曾听令尊提过此事?”
谢云舒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父亲……是的,父亲确曾提过。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,父亲书房夜话,指着北疆图对她说过:“舒儿你看,这里若修一条暗渠,引雪水灌溉,荒漠也能变粮仓。可惜……朝廷觉得耗资太大,放弃了。”
她那时不懂,只问:“那爹爹为什么还要记下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