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摸着她的头,笑了:“因为总有人,会接着做下去。”
总有人……
她看着沈砚手中的图,看着父亲那熟悉的笔迹,看着朱笔圈出的那个位置——正是战报中提及的、北虏进攻受阻的地点之一。
“沈某需要这份批注的全文。”沈砚收起图,“谢姑娘若记得,还请告知。”
原来如此。他不是来与她诀别,不是来诉衷肠,甚至不是来责问她。他只是来——取一件有用的东西。像从故纸堆里翻出一卷旧书,像从废墟中拾起一块尚能用的砖石。
仅此而已。
谢云舒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疼得发不出声音。她努力吞咽,才挤出嘶哑的几个字:“我……我记得。”
“请讲。”沈砚从老文书手中接过纸笔,准备记录。
她闭上眼,脑中浮现父亲书房那盏油灯的光,浮现父亲伏案疾书的侧影,浮现那些她曾以为早已遗忘的字句——
“贺兰山西麓,土质虽松,然地下三丈处有黏土层。若以糯米灰浆混黏土,分层夯筑,每筑一尺,晾晒三日,反复九次,渠壁可固若金石。再于渠顶覆荆棘、碎石,隐于地表,敌骑难察……”
她一字一句地背,声音起初颤抖,渐渐平稳。那些字句仿佛不是从她记忆里提取,而是从血脉深处涌出——父亲的血脉,谢家的血脉,那些曾立志“以水利养万民”的理想,那些被权谋与背叛碾碎的初心。
沈砚静静听着,笔下飞快。老文书在一旁核对旧档,偶尔点头。
待她背完,囚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窗外愈来愈烈的北风声。
沈砚搁下笔,将记录递给她:“请姑娘过目,可有错漏。”
她接过,纸上墨迹未干,字迹工整凌厉——是他的字。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论述,看着父亲的心血经由她的手、他的笔,再次呈于世间,忽然觉得眼眶酸涩。
“无错。”她将纸递还。
沈砚接过,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。然后,他后退一步,拱手——
“沈某,”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古井,“受教了。”
受教了。
三个字,像三根冰锥,狠狠刺进她心里。
不是“多谢”,不是“有劳”,是“受教了”。一语双关——既谢她告知批注,又暗指她从始至终的“教导”:教导他何为谋局,何为算计,何为……真心换来的背叛。
谢云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她想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想抓住他的衣袖告诉他“后来我是真心的”,想求他再看她一眼,哪怕只看一眼……
可沈砚已转身。
“沈侍郎,”那年轻将领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时辰不早了,北疆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打断他,迈步向外走去。
玄色背影决绝,没有一丝留恋。
谢云舒终于崩溃。她扑到门边,嘶声喊出那句盘旋了一夜的话:“沈砚!若你能回来——给孩子取个名字!”
脚步声顿住。
沈砚停在甬道中央,背对着她,久久不动。玄色软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,肩甲处一道深深的划痕——是箭伤?还是刀伤?她看不真切。
然后,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:
“若为男,名‘怀安’。若为女,名……‘忘忧’。”
怀安。他父亲的名字。
忘忧……忘忧草,亦名萱草。古语云:萱草忘忧。
他要这个孩子,要么继承祖父遗志,要么……忘记父母这一世的忧愁。
再无第三种可能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快,更急,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。金属甲胄的铿锵声远去,取而代之的,是昭狱大门沉重闭合的闷响。
他走了。真的走了。
这一次,连石狮座下埋了什么,都没有告诉她。
谢云舒瘫坐在门边,泪水终于汹涌而出。她哭得无声,只肩膀剧烈耸动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腹中孩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悲伤,不安地动着,一下,又一下。
她伸手覆上小腹,低声喃喃,不知是说给孩子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:
“怀安……忘忧……”
无论是哪个名字,都注定背负着上一代的罪与痛,血与泪。
窗外,天色彻底亮了。灰白的光线透过高窗,照进囚室,照亮地上散落的稻草,照亮墙角那床旧被,也照亮她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北疆的风雪里,有人正策马疾驰。
而昭狱的黑暗中,有人将用余生,去消化那三个字——
“受教了。”
这一课,太痛,太重,足以碾碎一颗曾经骄傲的谋士之心,也足以……重塑一个母亲的全部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