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阁老,”她抬起头,眼中泛起血丝,“能否……能否让我给沈砚写封信?”
陈廷敬面露难色:“诏狱重犯,不得私传书信……”
“我不说别的,”她急急打断,“只问他伤处可还疼,只告诉他……孩子很好。”
只告诉他,我还活着。像他嘱咐的那样,活着。
老臣看着她眼中近乎哀求的光,终是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纸、一支秃笔:“老夫……只能给你一炷香时间。”
谢云舒接过纸笔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她跪在稻草堆旁,将纸铺在木凳上,蘸了徐嬷嬷带来的墨,却迟迟落不下笔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。写“珍重”?太轻。写“悔恨”?太迟。写“我等你”?她还有资格吗?
最终,她只写了三个字:
“念,安好。”
念,是孩儿的小名——若他能回来,她会给孩儿取乳名“念”。念兹在兹,无日或忘。
安好,是她对他全部、也是唯一的祈愿。
墨迹未干,她将纸卷起,递给陈廷敬。老臣接过,小心收入袖中,低声道:“老夫会设法递到北疆。”
“多谢……陈伯伯。”她唤了他从前的称呼。
陈廷敬眼圈一红,别过脸去,快步出了囚室。徐嬷嬷紧随其后,铁门再次关上,落锁。
囚室里重归寂静。只有风雪拍打高窗的声音,一阵紧似一阵。
谢云舒抱着那套冬衣,缓缓坐回稻草堆里。衣料柔软温暖,带着淡淡的檀香——是皇后宫中的气息。她将脸埋进衣襟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无声地哭了。
这一次,不是绝望的恸哭,而是某种复杂的、掺杂着庆幸、痛楚与渺茫希望的低泣。
他还活着。
只要他还活着,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哪怕他恨她,怨她,再也不愿见她,但只要他还在这世上,只要他还能在北疆的风雪里策马奔驰,还能实现他“以水利养万民”的理想,她这一生的罪孽,就还不算全然白费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昭狱裹成一片素白。高窗透进的天光渐渐暗下去,暮色四合。
谢云舒点亮油灯——是徐嬷嬷留下的,一盏小小的、铜制的灯,灯油比狱中所配的要多些,光也更亮些。
她在灯下展开那套冬衣,细细抚摸。针脚细密,布料妥帖,是宫中最寻常的制式,于她而言,却是久违的温暖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还在世时,每到冬日,总会给她做新衣。父亲不善女红,便请江宁最好的绣娘,却总要亲自选料子、定花样。他说:“我的舒儿,要穿得暖,穿得好看,将来……”
将来如何,父亲从未说完。
如今她明白了。父亲想说的,大概是“将来嫁个知心人,平安喜乐过一生”。
可她辜负了。辜负了父亲的期望,辜负了沈砚的真心,也辜负了自己曾经有过的、那么一点微小的、对寻常幸福的向往。
油灯“噼啪”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谢云舒回过神来,将冬衣仔细叠好,放在枕边。然后,她取出那枚“舒”字印章,就着灯光细细地看。玉石温润,刻工精细,“舒”字的那一撇微微上扬,像在笑。
这是父亲请人为她刻的及笄礼。父亲说:“舒儿,人生在世,但求一个‘舒’字——舒心,舒展,舒坦。”
可她这一生,何曾“舒”过?
她将印章贴在胸口,感受那一点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。然后,她低声对腹中的孩儿说:
“你爹爹还活着。”
“娘亲也会活着。”
“你……也要好好活着。”
窗外,风雪呼啸了一夜。
窗内,一盏孤灯亮到天明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疆,有人从染血的战甲里摸出一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纸条,就着营帐里的火光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:
“念,安好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将纸条凑到灯焰上。火舌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,落在他掌心。
他握紧拳头,感受那点余温。
然后披甲起身,走出营帐。帐外,大雪封山,天地皆白。
而更远的南方,昭狱的高窗里,有人轻轻哼起一首江南小调。调子很轻,很柔,混在风雪声里,几不可闻。
那是沈砚曾在江宁画舫上弹过的曲子。
她一直记得。
就像记得他掌心碾碎墨锭时的温度,记得他递还玉簪时眼中的空茫,记得他说“受教了”时,语气里那丝几不可闻的……
痛。
雪落无声。
但有些东西,在寂静中悄然生长。
比如一个母亲的决心。
比如一个罪人的救赎。
比如在绝望的土壤里,挣扎着探出头来的、那么一点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