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取勘测册来。”
王铁柱连忙将这几日记录的册子奉上。沈砚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:某处坡降几何,某处冻土深几尺,某处地下水位多高……字迹潦草,多是他在风雪中仓促记下,有些被雪水洇得模糊,但他都记得。
他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许久未落。帐外风声更急了,卷着哨子,像万千冤魂在哭嚎。沈砚闭上眼,脑中浮现的却不是图纸,而是一张张脸——父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,谢蕴家书上潦草的字迹,贺兰山夜战中那些年轻将士染血的脸……
还有她。
昭狱里她握着他给的玉簪,泪流满面地问:“你心里……可曾有过我?”
有过。
所以更不能错。
沈砚睁开眼,笔尖落下。
第一笔,是贺兰山主峰的轮廓。他画得极慢,极稳,每一道起伏都在他脑中走过千百遍——不是旧图上那种工整却失真的曲线,而是带着风蚀痕迹的嶙峋,是积雪覆盖下的真实走向。墨色在宣纸上洇开,像这片土地沉默的脉络。
王铁柱悄无声息地退到帐边,看着烛光下沈砚伏案的背影。那道背影单薄,肩上的伤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可握笔的手稳如磐石。
帐外传来更鼓声——子时了。
沈砚却恍若未闻。他一笔笔画着,时而停笔思索,时而快速标注。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,他便起身添炭,动作机械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张渐渐成型的图。
寅时初,王铁柱撑不住,靠在帐边打起了盹。梦里他回到贺兰山夜战那晚,箭矢如雨,同袍一个个倒下,沈砚浑身是血却仍嘶吼着“守住”。
他猛地惊醒。
帐内烛火已燃尽最后一截,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,微弱,却执拗。沈砚仍坐在案前,背挺得笔直,手中笔未停。
那张宣纸上,已是山川纵横,水道蜿蜒,工事星罗。墨迹新旧交错,有些地方反复涂改,有些地方则干净利落——那是他确认无误的。
“侍郎,”王铁柱哑声开口,“天亮了。”
沈砚笔尖一顿,终于抬起头。眼中血丝密布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,脸色白得吓人,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。
他将笔搁下,缓缓靠向椅背,肩上的伤处传来一阵剧痛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召各营将领,”他开口,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,“辰时中军帐议事。”
“是!”
王铁柱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,回头看向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新图。图上山河壮阔,标注细密,最上方是沈砚亲题的一行字:
《北疆实地堪舆新图·腊月重勘》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
“以血为墨,以骨为尺,愿此后山河无恙,百姓得安。”
王铁柱鼻子一酸,快步出帐。
帐外,天光渐亮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,将连绵的雪山顶染上一抹极淡的金红。北风依旧凛冽,却似乎没那么刺骨了。
沈砚独自坐在帐中,看着案上那张新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,打开,看着里面那张写着“念,安好”的纸条。
墨迹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了,可那三个字,清晰如昨。
他将纸条轻轻贴在胸口,闭上眼,低低说了句什么。
声音太轻,被帐外的风声彻底吞没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句话是:
“等我回来。”
等我把这片山河重新描画,等我把血债一一讨还,等我把父亲和谢蕴的遗志真正实现——
等我回来,给你的孩儿,一个太平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