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砂点下,如一滴血。
“夏日雨积最深?”
“黑水洼,但七月虫多,牲口不肯去。”另一个牧民接口,“不如去月亮湾,水清,草嫩,就是路险。”
又一个红点。
“秋霜最后落?”
“白杨坡,十月还有蚂蚱。”
“冬天地气最暖?”
“野狼沟,雪下藏温泉眼,我爷爷那辈挖到过。”
红点一个个落下,起初稀疏,渐渐稠密,最终在北疆广袤的土地上,连成一片奇异的轨迹——不是直线,不是方阵,而是一条蜿蜒曲折、时聚时散的脉络,像巨兽的脊骨,像大地的掌纹。
沈砚站在绢图中央,低头看着那些红点,久久不动。
帐中寂静,只闻炭火噼啪。三个牧民面面相觑,工部吏员们屏息等待。
忽然,沈砚蹲下身,竹竿在几个关键红点间快速连线——连成的不是固定的渠道路径,而是几条波动的、带箭头的弧线,旁边用炭笔小字标注:
“三月随暖流移屯于此。”
“六月避虫迁至第二节点。”
“十月霜前收粮,移屯越冬点。”
“十二月雪厚,借地暖保粮种。”
王铁柱凑近细看,渐渐看懂——这不是定点死守的屯田,而是一个随着季节、气候、水源、敌情不断迁徙移动的体系!田在哪里,渠就临时修到哪里;敌来即撤,敌退再进;利用北疆自然的地气、水源、地形差异,让屯田点“流动”起来!
“妙啊!”一个年轻吏员忍不住低呼,“如此,北虏便是有千军万马,也难尽毁我粮草根基!”
沈砚直起身,竹竿“嗒”一声轻点地图中央:“然此法的关键,不在‘移’,而在‘预判’。”
他抬眼看向三个牧民:“需有人能提前半月嗅出水脉变化,看出地气温差,判明风雪走势——此等人才,北疆可有?”
巴图老人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我儿子会,孙子也会。这样的牧人,每个部落都有三五个。但他们……不信汉人。”
“若以粮换技呢?”沈砚问,“凡助我军预判水脉地气者,其部落今冬粮秣,我军供三成。”
王铁柱倒抽一口凉气——这代价太大了!
巴图却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沈某一言,重如贺兰山。”
三个老人交换眼神,最终齐齐点头。
当夜,沈砚将自己关在帐中,开始撰写《流动屯田新法纲要》。
烛火通明,墨香弥漫。他写得极快,几乎不假思索——那些在脑中盘旋了三日三夜的构想,此刻如江河倾泻,奔涌而出。从选址原则到迁移周期,从临时渠工技法到粮种保鲜秘术,从与牧民的协作细则到应对北虏突袭的应急方案……事无巨细,条分缕析。
肩伤疼得厉害时,他便用左手压住伤处,右手继续写。额上冷汗滴在纸上,晕开墨迹,他就着那晕染处画个圈,在旁边补注。
寅时末,最后一笔落成。
沈砚搁下笔,缓缓靠向椅背,闭目喘息。帐外天色将明未明,晨光透进帐帘,照在案头那叠墨迹未干的纸页上。最上方一页,是他亲题的八字:
《流动屯田法·腊月草创》
底下还有一行小注:
“法无常形,水无常势。唯顺天时,借地利,聚人和,方得一线生机。”
王铁柱轻轻进帐,看见沈砚靠在椅中似已睡去,便取过斗篷想为他披上。
手刚触到肩,沈砚忽然睁开眼。
眼中血丝密布,目光却清亮如雪后初晴的天。
“传令全军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却坚稳,“辰时点将台集结。”
“新法已成,即日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