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王的最后通牒是在亥时三刻送到的。没有信使，只有一支箭——漆黑的箭杆，雁翎箭羽，箭镞上穿着一方素绢，钉在云裳阁西厢的窗棂上，“夺”的一声闷响，惊得茯苓失手打翻了药碗。

谢云舒拔下箭，展开素绢。绢上无字，只有一幅极简的画：一具棺木，棺盖上放着一支红宝簪子。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簪子，也是母亲投江时簪在发间的那支。

画旁，一滴墨迹洇开，像干涸的血。

没有威胁的言语，没有限定的时辰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若再不动手，母亲便真的尸骨无存，连这支遗簪，都要随棺入土。

谢云舒握着素绢，指尖冰凉。窗外夜色如墨，远处隐约有笙歌飘来——是望江楼的方向，今夜有富商摆寿宴，灯火通明到这个时候。而她的世界，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黑暗。

“姑娘……”茯苓声音发颤，“咱们……怎么办？”

怎么办？她也想问。

袖中那瓶“锁心散”沉甸甸的，像揣着一块冰。秦娘子给的“迷神香”也在，装在小小的香囊里，散发着甜腻的暖香，与这瓶毒药倒是绝配。

可她想起的，却是另一瓶药——沈砚给她的那粒碧绿解药，清苦，却救了她命。

也想起玉簪暗格里那些密报。想起他早就知道她是细作，却还是赠她簪子，给她解药，教她看北疆图，甚至……向她提亲。

“茯苓，”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，“你说，若一个人明知你是来害他的，却还对你这样好，是为什么？”

茯苓怔住了，良久才小声说：“许是……真心喜欢姑娘吧。”

真心？谢云舒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。真心值几个钱？能换回母亲的遗骨吗？能抵过七年饮毒的痛苦吗？能……让她忘记自己是个细作吗？

不能。

她擦干眼泪，起身走到妆台前。镜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，眼底却有火烧——那是毒将解尽、回光返照般的清明，也是被逼到绝境后，终于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她打开妆匣底层，取出那半枚开元通宝。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那道割痕深深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父亲离家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：“舒儿，等爹回来，咱们一家就去西湖看荷花。”

荷花年年开，看花的人却散了。

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，边缘硌得生疼。然后抬头，对镜中的自己说：

“最后一次。”

子时初刻，谢云舒让茯苓去歇息，自己闩上西厢的门。

她从袖中取出那瓶“锁心散”，拔开塞子。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，没有气味，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。又取出“迷神香”的香囊，甜腻的暖香瞬间弥漫开来，熏得人头晕。

该动手了。

婚期在五日后，洞房花烛夜，合卺酒里下毒，神不知鬼不觉。秦娘子说，三日内沈砚必倒。到时瑞王便会现身，逼他交出北疆图，逼他做傀儡。而她……或许真能迎回母亲的遗骨，远走高飞。

多完美的计划。

谢云舒盯着手中的毒药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忽然，她起身走到炭盆前——盆里炭火将熄未熄，泛着暗红的光。她将香囊扔进去，甜腻的香气遇火，“轰”地腾起一团青烟，呛得她咳嗽起来。

然后，她举起那瓶“锁心散”，对着炭火。

只要倒下去，这毒就毁了。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——瑞王不会放过她，母亲遗骨再也拿不回，她可能……会死得很惨。

手在颤抖。冷汗从额角滑落，滴进炭盆里，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
她闭上眼，眼前浮现的却是沈砚的脸。不是朝堂上那个清冷的侍郎，也不是书房里那个耐心的师父，而是那日在江边，他中毒昏迷前，看着她说的那句“多谢”。

那样的眼神，装不出来。

她也想起他教她看北疆图时，指着青冢原说：“若一切顺利，三年后，这里将出现北疆第一个‘塞上粮仓’。届时戍边将士可自给自足，流民可得安置，边境……可保五十年太平。”

五十年太平。

父亲当年毕生所求，不就是这个吗？

泪水涌上来。她猛地睁开眼，手腕一翻——

毒药没有倒进炭盆，而是被她重新塞好，放回了袖中。

她转身，快步走到妆台前，铺纸研墨。墨是那方“金不换”研的，最后一次用它了。她提笔，在纸上飞快写着：

“锁心散已备，婚宴当夜下手。然沈砚机警，需加倍剂量。请另赐一瓶，置于老地方。——惊鸿”

写完，她将纸折成方胜，塞进一个薄荷香囊——这是给瑞王的回信，告诉他自己还在按计划行事。

然后另取一张纸，以左手执笔——字迹歪斜，却清晰：

“毒在左袖，香囊已焚。勿饮合卺酒。——舒”

这张纸她没折，只压在妆匣底层，用那支羊脂玉簪压着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瘫坐在椅上，浑身冷汗涔涔，像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，二更了。

丑时三刻，有人叩门。

不是茯苓，叩门声三轻一重——是她与沈砚约定的暗号。谢云舒心头一跳，慌忙起身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