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,北疆八百里加急抵京时,沈砚正在工部衙门核对最后一笔治河银两的拨付文书。
急报是兵部侍郎亲自送来的,红漆封筒,插着三根雁翎——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。侍郎连官帽都戴歪了,冲进值房时声音都变了调:“沈大人!北虏犯边!”
沈砚手中朱笔一顿,墨滴在文书上,洇开一团刺目的红。他缓缓放下笔:“何处?”
“贺兰山隘口。”侍郎将急报摊在案上,“三日前,北虏三千轻骑突袭隘口守军,虽然击退,但粮仓被焚,戍堡损毁过半。更棘手的是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敌军似乎对隘口防御了如指掌,专攻薄弱处。兵部怀疑……有内鬼。”
值房里炭火正旺,沈砚却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盯着急报上“粮仓被焚”四字,眼前浮现的却是北疆图上那片精心规划的屯田区——贺兰山隘口后方三十里,正是今春要开垦的第一片军屯田。
“陛下如何说?”
“龙颜震怒。”侍郎抹了把额上的汗,“已命兵部彻查泄密之事。但眼下最要紧的,是重整防御。陛下口谕:着工部侍郎沈砚,三日内完善北疆屯田防御体系图纸,务必将屯田区与军事防线融为一体。”
三日。沈砚闭了闭眼。那套图纸他花了三年绘制,如今要在三日内推翻重来,谈何容易?
“下官这就去准备。”他起身,忽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烦请侍郎转告兵部——贺兰山隘口的地道图纸,在工部机要库甲字第七柜。请他们立即调阅,或许……能找出防御破绽。”
侍郎匆匆去了。值房里重归寂静,只有铜漏滴答作响。沈砚走到窗边,推开窗——十一月寒风扑面而来,远处宫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无声的烽火。
他忽然想起谢云舒的父亲,谢蕴。永初八年,北疆也曾有这样一场突袭,谢蕴时任兵部主事,三日夜不眠不休重绘防线图,终于稳住局势。可事后却被诬“通敌”,只因敌军进攻的路线,与他图纸上标注的“建议加强处”惊人地吻合。
历史总是重复。沈砚握紧窗棂,指节泛白。
沈砚当夜未归。
沈府书房灯火通明,那幅巨大的北疆图再次铺开。与往日不同,这次图上多了许多朱砂标记——贺兰山隘口周围,朱笔记下了敌军进攻路线、守军伤亡点、被焚毁设施的位置。每一条朱线都像一道血痕,刺眼得让人心惊。
福伯送了三次夜宵,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。第三次时,他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是否要请谢姑娘来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沈砚头也不抬,“让她好生休息。”
话虽如此,子时三刻,他还是让福伯去了云裳阁。带的不是口信,而是一包药材——川贝、杏仁、百合,都是润肺止咳的。另有一张小笺,只写了三个字:“勿忧。”
谢云舒收到时,正对灯独坐。白日里秦娘子又派人递了话,催问“锁心散”的进展。她盯着那包药材,指尖抚过“勿忧”二字,忽然笑了,笑得凄然。
勿忧?如何能不忧?
她起身走到绣架前,架上仍是那幅《寒梅图》,只是梅花已绣完,正在绣枝干下的积雪。雪是用的“铺针”,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像真正的寒冰。
她执起针,在雪地里添了几点朱红——是落梅,红得像血。
翌日朝会,太和殿气氛凝重。
兵部尚书奏报北疆战况,说到“敌军似对隘口防御了如指掌”时,几位将军的脸色都极为难看。瑞王长子萧景睿忽然出列:“父皇,儿臣有一言。”
天子颔首。
“贺兰山防御体系,乃工部沈侍郎一手设计。”萧景睿声音清朗,却字字如刀,“如今敌军专攻薄弱处,实在蹊跷。且儿臣听闻,沈侍郎近日与一女子过往甚密,此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乃罪臣谢蕴之女。而谢蕴当年,正是因北疆军饷案获罪。”
旧事重提,殿内一片哗然。
沈砚出班,撩袍跪地:“臣确有疏失。然防御图纸,工部有存档,兵部有副本,经手者不下十人。若说泄密,嫌疑者众,岂可独责于臣?至于谢姑娘——”他抬眼,目光如炬,“谢公之案至今未有定论,所谓‘罪臣’,恐有失公允。且谢姑娘近日协助臣整理北疆水利资料,于屯田防御提出诸多良策,有功无过。”
“良策?”萧景睿冷笑,“怕是别有用心吧。”
“够了。”天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殿肃然,“北虏犯边,尔等不思退敌之策,反倒互相猜疑,成何体统?”他看向沈砚,“沈卿,防御图何时能成?”
“明日卯时,臣必呈上。”
“好。”天子起身,“退朝。沈卿留下。”
众臣散去,偌大的太和殿只剩天子与沈砚二人。夕阳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,将龙椅上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“沈砚,”天子缓缓道,“朕知你忠心。但北疆之事,关系国本,不容有失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谢家女子……你若真信她,便该护她周全。若不信,早做决断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沈砚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天子摆手,“明日,朕要看到一份真正的固若金汤之图。”
沈砚回府时,已是戌时。他未用晚膳,径直进了书房。那幅北疆图已重新绘制大半——贺兰山隘口周围,新增了三道防线:第一道是明堡暗哨,第二道是陷马坑与铁蒺藜阵,第三道最狠,是将屯田的水渠与防御结合,一旦遇袭,可开闸放水,将隘口前的平原地带变成一片沼泽。
这是谢蕴当年在遗稿中提出的构想:“以水利为兵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可惜未被采纳。
沈砚提笔,在图旁批注:“此策源自前工部主事谢蕴《北疆防御疏议》第三卷。谢公远见,今始得用。”
写完,他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连熬两夜,眼前已有些发花。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想取《武经总要》参详,却忽然顿住——
书架第三排第二列,《水经注》那套书的位置,似乎被人动过。
他记得清楚,自己习惯将书脊对齐书架边缘,可此刻,最外侧那本微微凸出了半分。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差别,但在一个习惯井然有序的人眼中,如白纸墨迹般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