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订婚宴设在十一月初八,地点却不在沈府,而在城南的“望江楼”——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,临着通惠河,三楼雅间推开窗便是十里烟波。选在此处,据说是沈老夫人的意思:“沈家娶媳,当昭告天下。”
昭告天下是假,引蛇出洞是真。谢云舒心里明镜似的,却只能扮作不知。那日她穿了云裳阁新制的嫁衣样衣——不是正红,而是海棠红,取“海棠未雨,梨花先雪”之意,既有待嫁的娇羞,又不至太过张扬。发间仍只那支羊脂玉簪,只是簪头添了一小簇珍珠流苏,行动间簌簌轻响,像春蚕食叶。
她是酉时三刻到的。望江楼前已停了数十乘轿马车马,灯笼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沈砚立在门前迎客,今日罕见地穿了绯色常服,腰间系着那条她绣的松鹤延年锦带——是前日她让茯苓送去的,说是“谢礼”。
见她下轿,他上前一步,很自然地伸手扶她。掌心温热透过衣袖传来,他低声说:“来了?”
只两个字,却让谢云舒心头一涩。她垂首:“劳大人久候。”
“不久。”他松开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今日来客多,你跟紧我。”
话音未落,已有人围上来道贺。工部的同僚,翰林院的清流,甚至还有几位宗室子弟——沈砚如今圣眷正浓,想攀附的人自然不少。谢云舒跟在他身后,微笑着向众人行礼,袖中的手却越攥越紧。
她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:审视的,好奇的,猜疑的,还有……阴冷的。
宴开三楼正厅。十六张紫檀八仙桌按品级排开,每桌八道冷盘、十二道热菜、四道点心,酒是三十年的花雕,盛在官窑青瓷酒壶里。沈砚携她坐在主桌,左手边是陈廷敬,右手边是工部尚书,对面坐着几位王爷——瑞王没来,来的是他长子、刚封郡王的萧景睿,才十八岁,眉眼间已有了其父的阴鸷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有人起哄要新人喝交杯酒,沈砚笑着推辞:“还未成礼,不合规矩。”却有人不依,端着酒杯过来:“沈侍郎莫要扫兴!今日这酒,不喝可说不过去——”
话音未落,谢云舒忽然起身。她接过那杯酒,声音清越:“大人有伤在身,不宜多饮。这杯……民女代饮了。”说罢一饮而尽。
满座皆静,随即爆出喝彩:“好!谢姑娘爽快!”
沈砚看着她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他伸手,轻轻按了按她手腕:“坐下吧。”
她依言坐下,那杯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可更烧的是心——她知道,这场宴,真正的戏码还没开始。
果然,酒至半酣,一位青衣侍女走到她身侧,低声说:“姑娘,您的披风沾了酒渍,请随奴婢去后厢房更衣。”
来了。谢云舒心头一紧,抬眼看向沈砚。他正与陈廷敬说话,似乎没注意到这边。她深吸一口气,起身随侍女离席。
穿过长长的回廊,到了后厢房。门一推开,里头等着的人却让她浑身一震——
不是周墨林,而是一个女人。
约莫四十许岁,穿藕荷色杭绸褙子,梳着利落的圆髻,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。面容平淡,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正静静看着她。
谢云舒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“秦……秦师父。”
警告
秦娘子,瑞王府暗卫的总教习,也是谢云舒的……训练师。七年前,就是这个人,将她从江边捞起,喂下“断肠红”,教会她所有细作该会的本事:察言观色,巧言令色,杀人于无形。
“舒儿,”秦娘子开口,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平淡,“许久不见。”
谢云舒强自镇定:“师父……怎会在此?”
“王爷不放心。”秦娘子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看着外头通惠河的夜景,“周墨林那老狐狸,近来办事越来越不力。所以王爷让我来……看看你。”她转身,目光如刀,“听说,你要嫁人了?”
“是……王爷的吩咐。”
“王爷的吩咐,是让你取得北疆图,不是让你假戏真做。”秦娘子走近,手指抬起她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,“舒儿,你最近…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”
谢云舒后背渗出冷汗: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不敢最好。”秦娘子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,“这里头,是你母亲的一缕头发——当年从江里捞上来时,我悄悄收着的。”她将锦囊放在桌上,“王爷说了,若此次事成,便将这缕头发与你母亲遗骨一同归还。若不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便烧了,撒进通惠河。”
锦囊是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谢云舒盯着它,浑身冰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娘子又取出一只玉瓶,比周墨林给的那只更小,更精致,“真正的‘锁心散’。周墨林给你的那瓶,药效太慢,王爷等不及了。”她将玉瓶塞进谢云舒手中,“婚宴当晚,下在合卺酒里。三日内,沈砚必倒。”
玉瓶触手生温,里头似是液体。谢云舒攥紧它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,“沈砚精通医理,若是被他察觉……”
“所以要用这个。”秦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只更小的瓷瓶,只有指甲盖大,“‘迷神香’。下药前,先点这个,他会以为是熏香,不会起疑。”她盯着谢云舒的眼睛,“舒儿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王爷耐心有限,若这次再失手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只笑了笑。
那笑容冰冷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