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八,霜重。
沈府的纳采礼在辰时初刻送至漱玉轩。没有张扬的车马,只一乘青呢小轿,抬着沈府的管事福伯并两个小厮。礼也不多,六样:一对活雁,用红绸系了颈,在院中扑棱着翅膀;两坛二十年陈的绍兴花雕,泥封上贴着双喜金字;四匹锦缎——雨过天青、藕荷、杏黄、月白,都是时新的花样;一套文房四宝,湖笔徽墨端砚宣纸,俱是上品;一盒京城老字号“瑞福祥”的八样细点;最后是一只黑漆描金的拜匣。
谢云舒立在正厅廊下,看着那对活雁在院中挣扎。雁是忠贞之鸟,纳采用雁,取的是“从一而终”之意。可她和沈砚之间,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与算计,何来忠贞?
茯苓捧着拜匣过来,小声说:“姑娘,沈府的管事说,大人请姑娘亲启。”
拜匣打开,里头没有婚书,只有一方素笺。沈砚的笔迹,一行小楷:
“十一月十五,宜嫁娶。若允,留雁;若不允,放雁归。”
干净利落,连句温存的话都没有。谢云舒捏着素笺,指尖冰凉。她抬眼看向院中那对雁——公雁正用喙梳理母雁的羽毛,动作轻柔,像在安抚。
留雁,便是应下这门亲事。从此她便是沈家妇,要与他同床共枕,要为他操持家事,要在他身边继续演这场不知何时会穿帮的戏。
放雁归……她放得掉吗?瑞王不会放过她,沈砚……大概也不会。
“姑娘?”茯苓见她久不出声,轻声唤道。
谢云舒深吸一口气,将素笺仔细折好,放回拜匣。“留雁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回福伯,就说……谢家,允了。”
茯苓眼圈一红,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快步去了。
院中那对雁似乎听懂了,不再挣扎,只偎在一起,颈项交缠。霜白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午时刚过,周墨林来了。
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杭绸直裰,外罩灰鼠坎肩,手里那柄紫竹骨折扇换成了白玉柄的,扇坠是块剔透的翡翠——十足十的体面师爷模样。一进门便笑道:“恭喜姑娘,贺喜姑娘。沈侍郎这一手,可是把王爷都惊着了。”
谢云舒正在绣那幅未完的《寒梅图》,闻言头也不抬:“先生是来道喜,还是来问罪的?”
“自然是道喜。”周墨林在对面坐下,自顾自倒了杯茶,“沈砚这一提亲,倒省了王爷不少事。你成了沈家妇,那幅北疆图……还不是囊中之物?”
针尖刺破了指尖。谢云舒将手指含进口中,尝到淡淡的腥甜。“先生说得轻巧。沈砚何等谨慎,即便成了亲,那图也不会轻易让我看见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墨林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,放在桌上,“所以王爷吩咐,婚期之前,务必将‘锁心散’下在合卺酒里。”
瓷瓶是胭脂色的,瓶身绘着并蒂莲。谢云舒盯着它,许久才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好东西。”周墨林笑容转冷,“服下后,人会渐渐虚弱,神智却清醒。三月之内若无解药,便会心力衰竭而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砚若想活命,就得乖乖交出北疆图,乖乖……听王爷的话。”
原来这才是瑞王的真正目的。不是让她偷图,而是让她控制沈砚,让他变成瑞王手中的傀儡。
谢云舒忽然想笑。多讽刺啊——她这个细作,要嫁给目标;而目标明知她是细作,却还要娶她。如今她的主子,又要她用毒控制她的夫君。
这盘棋,真是越来越有趣了。
“姑娘不愿意?”周墨林声音冷下来。
“民女不敢。”谢云舒拿起瓷瓶,入手冰凉,“只是……沈砚精通医理,寻常毒药,恐怕瞒不过他。”
“所以这是‘锁心散’。”周墨林意味深长,“无色无味,遇酒则化。服下后脉象如常,只是人会渐渐嗜睡、乏力,像劳累过度。便是太医来诊,也只会说是操劳成疾。”他站起身,“婚期在十一月十五,还有十七日。姑娘好好准备吧。”
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对了,王爷还让老夫带句话——令堂的遗骨,已从佛堂请出,停灵在王府西跨院。待姑娘事成,便许姑娘……亲自扶灵归乡。”
门开了又合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绣架上的丝线乱颤。
谢云舒独坐良久,直到暮色四合。她终于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只胭脂瓷瓶。
瓶中是白色的粉末,细腻如雪,没有气味。她蘸了一点在指尖,凑到鼻尖——真的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沈砚给她的那粒解药,碧绿色,清苦香。他明知她是细作,却给她解药;而她的主子,明知她要嫁人,却给她毒药。
这世道,真是荒唐得让人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