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，赏

瑞王府的赏赐是在亥时初刻送到的。那时谢云舒刚服下解药不久，正倚在榻上感受体内毒火熄灭后那种奇异的虚脱——像整个人被掏空了，又像卸下了千斤枷锁。

敲门声响起时，茯苓的声音带着惊惶：“姑娘，瑞王府的人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门已被推开。来的不是周墨林，而是个面生的中年内侍，穿深紫团花曳撒，面白无须，眼角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纹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抬着一只尺许见方的黑漆描金木匣。

“谢姑娘，”内侍声音尖细，“王爷有赏。”

谢云舒起身，还未行礼，内侍已摆手：“姑娘身上不适，不必多礼了。王爷听说姑娘近日操劳，特命咱家送来些补品。”他使个眼色，小太监打开木匣。

匣分三层。

上层是绸缎：一匹雨过天青云锦，一匹藕荷色素罗，还有一匹罕见的孔雀蓝缂丝，在灯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

中层是首饰：赤金点翠步摇一对，羊脂玉镯一双，红宝耳坠一副——与她烧掉的那对一模一样，只是宝石更大，成色更好。

下层最重。掀开红绸，露出整整齐齐十锭雪花银，每锭五十两，银光在烛火下冷硬如霜。

“王爷说，”内侍的笑容深了些，“姑娘在江宁立了大功，在京中又这般得力，该当重赏。这些……不过是些日常用度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王爷还让咱家带句话：令堂的遗骨，已从地宫请出，暂厝在王府佛堂，日日有高僧诵经超度。待姑娘……功成圆满之日，便许姑娘迎回，择吉地安葬。”

话说得温和，却字字如刀。谢云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，是愤怒。母亲已死了十几年，尸骨还要被拿来要挟她，要挟那个为北疆呕心沥血却惨遭毒手的忠臣之妻！

她垂下眼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民女……谢王爷恩典。”

“姑娘明白就好。”内侍满意地点点头，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，“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太医院配的‘养荣丸’，专补气血。姑娘每月服一粒，王爷说了……务必要看着姑娘长命百岁呢。”

长命百岁。谢云舒接过玉瓶，入手冰凉。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——不是补药，是新的毒。瑞王发现她可能脱离掌控，便要用新的毒，重新将她拴住。

可他们不知道，真正的解药，此刻正在她体内化开，将七年积毒一丝丝逼出。

“民女必当……尽心竭力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内侍又说了几句场面话，终于带人离去。木匣留在桌上，金银绸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，却散发着腐朽的气息——像陪葬品。

茯苓关上门，回头看见谢云舒脸色惨白如纸，慌忙上前：“姑娘，您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谢云舒走到桌边，指尖拂过那匹云锦。触手柔滑冰凉，是江南最好的手艺。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的就是云锦，说“这料子像天上的云，裁成衣裳，走路都带着仙气”。

可如今这云锦，沾着母亲尸骨的血腥，沾着瑞王府的肮脏。

她猛地抽回手，像是被烫到。

子时，焚

内侍走后，谢云舒让茯苓去歇息，自己独自留在西厢。

她闩上门，走到炭盆前。盆里炭火将熄未熄，泛着暗红的光。她蹲下身，一件件取出木匣里的东西，丢进炭火。

先是那匹云锦。锦缎遇火，瞬间蜷缩，发出刺鼻的焦臭，像烧焦的羽毛。火焰腾起，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。

接着是缂丝，是素罗。价值千金的料子在火中化为灰烬，她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然后拿起那对赤金步摇。金子在火里不会烧毁，只会融化。她看了片刻，忽然走到窗前，推开窗，用力将步摇掷了出去——金器划破夜色，“噗通”两声，落进了后巷的污水沟里。

玉镯她留下了——不是要戴，而是要留着。羊脂玉温润，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，像某个人赠她的那支簪子。她将玉镯放进妆匣底层，与那半枚开元通宝放在一处。

红宝耳坠……她拈起那对耳坠，宝石在火光下红得像血，像母亲投江那日簪子上的宝石，也像她咳出的血。她看了很久，最后将它们扔进炭盆。

火焰吞噬了红宝，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
最后是那十锭银子。她拿起一锭，沉甸甸的，边缘刻着“瑞王府制”的小字。这是沾着民脂民膏的银子，是踩着忠臣尸骨铸成的银子。她该烧掉，可烧银子……太显眼了。

她想了想，将银子重新放回木匣，合上盖子。明日让茯苓拿去钱庄兑成散碎银两，再以“云裳阁”的名义，捐给城外的慈幼局——那些银子，该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。

做完这一切，炭火已快熄了。她起身，走到妆台前，执起那支羊脂玉簪。

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簪头的玉兰半开，像在无声诉说某个秘密。她轻轻转动第七节竹节，“咔”的一声轻响，暗格弹开。

里头已经空了——解药服下了，密报烧掉了。可这个空荡荡的暗格，却比任何东西都沉重。

她忽然想起沈砚赠簪那夜的眼神。那时她以为那是深情，是信任。现在才明白，那或许是怜悯，是算计，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……冷静。

可为什么，他要在算计之余，给她真正的解药？

为什么，他明明可以用她设局，却偏要给她留一条生路？

想不通。就像想不通父亲当年为何宁死不屈，想不通母亲为何投江殉情，想不通这世道为何总是好人受苦、恶人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