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云裳阁西厢的炭火彻底熄了。

谢云舒在黑暗中睁着眼，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二更了，她已躺了整整两个时辰，却毫无睡意。发间那支羊脂玉簪硌着枕角，冰凉，坚硬，像一根钉在颅骨上的刺。

白日里从沈府带回的竹筒就放在妆台上，月光透过窗纸，在竹筒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知道里面有什么：青冢原地下暗渠的走向图，用特制药水描摹，遇火方显。明日周墨林会派人来取，然后这些图纸会被送到北疆，送到那些试图破坏屯田的人手中。

而沈砚……三日后就要启程去北疆勘察。若他到了那里，发现暗渠的关窍早已泄露，会怎样想？会认定是她出卖了他吗？

胸口突然一阵剧痛。她蜷起身，手指死死攥住被褥。毒发了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，像有无数根针在五脏六腑里搅动。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，额上冷汗涔涔，浸湿了鬓发。

挣扎着摸到枕边的药瓶，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吞下。药效来得慢，疼痛一丝丝褪去时，她已虚脱得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
月光移到了妆台上。那支玉簪静静躺在妆匣边，簪头的玉兰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，花瓣半开，像欲言又止的唇。

谢云舒忽然想起沈砚赠簪那夜说的话：“这簪子，要给我未来的妻子。”

也想起白日里他说：“你不是细作，你是谢蕴的女儿。”
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她爬起身，赤足走到妆台前，执起玉簪。簪身冰凉，可握久了，竟渐渐有了温度——是她掌心的汗，还是……这玉真的会吸人的气血？

她将簪子举到月光下细看。羊脂白玉在月华中几乎透明，能看见里头极细的絮状纹理，像冻结的云。簪身的七节竹节雕工古朴，每一节的长度、弧度都恰到好处，是顶尖匠人的手艺。

可看着看着，她忽然觉得不对。

第七节竹节——最靠近簪尾的那一节，似乎比前面六节略粗些。不是肉眼能明显分辨的粗，而是握在手中时，指腹能感觉到那微妙的差异。而且这一节的竹节纹，雕刻的深度也与其他节不同。

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。

她颤抖着手，捏住第七节竹节，试着左右旋转——转不动。又试着轻轻向外拉——

“咔。”

极轻微的一声响，在静夜里却清晰得骇人。

第七节竹节，竟被她拔出了一小截！露出里头中空的孔道，细如发丝，却深不见底。

谢云舒浑身血液都凉了。她怔怔看着手中那截被拔出的竹节，看着里头黑洞洞的孔道，许久，才想起取过妆台上的银簪——那是平日用来挑胭脂的，簪尖极细。

她将银簪探入孔道，小心翼翼地在底部一挑。

一卷细如发丝的绢条，随着银簪被慢慢勾了出来。

绢条展开，长不过寸许，宽仅分毫，上头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字小得需凑到眼前才能看清，是沈砚的笔迹：

“十月初二，未时三刻，云裳阁东厢窗下第三盆兰草，土中埋蜡丸一枚，内藏假情报。周取之，必中计。”

“十月初三，通州闸，货不走漕运，改陆路。劫者扑空。”

“十月廿五，永定河岁修银，实际发放日推后五日。假账已备，待鱼上钩。”

一条条，一桩桩，全是这些日子她传递给周墨林的情报——而每一桩，沈砚都早有防备，甚至布下了反制的陷阱！

绢条最后一行，墨迹犹新，显然是最近才添上的：

“青冢原暗渠图已改三处关窍。若泄，反成饵。”

谢云舒的手剧烈颤抖起来，绢条几乎拿不住。她死死盯着那行字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原来他早就知道。知道她是细作，知道她在传递情报，知道她每一次的背叛。可他不但没有揭穿，反而将计就计，用她传递的假消息，反过来给瑞王设套！

那幅北疆图，那些“无意”间透露的细节，那些看似信任的托付……全是局。他像个最高明的棋手，看着她这个棋子在他的棋盘上蹦跶，还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。

而她呢？她像个傻子，一边愧疚着背叛他，一边实际上早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
“哈……”她忽然笑出声来，笑声凄厉如夜枭，“沈怀玉……你好……你真好……”

笑着笑着，眼泪大颗大颗滚落，砸在绢条上，墨迹渐渐晕开，模糊了那些字迹。可她不需要再看——那些字，已经刻进了骨头里。

她想起他教她看北疆图时的专注眼神，想起他说“山河印在心里”时的温柔语气，想起他赠簪时掌心传来的温度……原来全是假的。全是算计。
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在知道她是细作后，他还要赠这支簪？为什么要在簪中暗格里，留下这些足以让她看清真相的密报？

是为了羞辱她吗？让她知道自己有多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