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画是在十月廿三开始的。那日霜重,晨起时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,谢云舒呵开一小片,看见沈府的青砖院墙在薄雾里朦朦胧胧,像浸在水墨里的远山。
沈砚派来的小厮等在云裳阁门口,说是大人吩咐了——今冬北疆物料已陆续起运,图纸上的许多细节需重新标注,请谢姑娘过府帮忙。
帮忙是假,给机会是真。谢云舒心里明镜似的,却只能应下。她换上最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间只插那支羊脂玉簪,临出门前将一枚蜡丸塞进簪头的玉兰花心——那是昨夜周墨林差人送来的,里头是特制的药水,写在纸上无色无味,需以火烤方显形。
沈府书房比平日更暖和些,炭盆里埋着银霜炭,无烟,只散着松木的清香。那幅巨大的北疆图已从暗格取出,铺在长案上,四角压着青玉镇纸。沈砚正俯身添绘几处新发现的泉眼,见她进来,只抬了抬眼:“来了?自己寻地方坐。”
语气平常得像老夫老妻。谢云舒心头一涩,敛衽行礼后,在案边绣墩上坐下。案角已备好了纸笔——不是寻常宣纸,而是工部特制的矾纸,半透明,可覆在图上一笔笔描摹。笔是紫毫小楷,墨是上好的松烟,砚台边还放着一碟朱砂、一碟石青,用来标注不同地貌。
“先从水系描起。”沈砚将一根细竹竿递给她,竿头裹着棉布,以免划伤图纸,“黄河几字弯这一段,河道变迁复杂,需格外仔细。”
谢云舒接过竹竿。指尖触到他手指时,两人俱是一顿。她慌忙缩手,竹竿“啪”地掉在图上。
“对、对不住……”她脸色煞白。
“无妨。”沈砚捡起竹竿,自己执了,指着图上蜿蜒的墨线,“你看这里——永初八年春汛,河道在此决口,冲出新岔道。故老河道逐渐淤塞,成了现在的模样。”他侧头看她,“这些变迁,都需在描摹时注出年份、原因。”
谢云舒定定神,执笔蘸墨。笔尖落在矾纸上时,手竟有些抖。她描下的第一笔是黄河的主干道,墨线顺着沈砚竹竿的指引延伸,渐渐稳下来。可越是稳,心越乱——每一笔落在纸上,都像在背叛他的信任。
书房静极了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炭火偶尔的噼啪。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,照得满室浮尘像金色的细雪,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。
描到狼山隘时,谢云舒停了笔。
“怎么了?”沈砚问。
“这里……”她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,“山势太复杂,民女怕描不准。”
沈砚走到她身后,俯身看纸。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,温热,带着茶香。“我教你。”他伸手,虚虚握住她执笔的手,“看这些线的疏密——密处是陡坡,疏处是缓坡。描的时候,笔锋要有轻重……”
他带着她的手移动。笔尖在纸上蜿蜒,画出山峦的起伏。谢云舒浑身僵硬,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隔着衣衫传来的温度,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墨香,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虚覆在自己手背上——只要再低一寸,便是肌肤相亲。
“懂了么?”他忽然问。
她慌忙点头:“懂、懂了。”
沈砚松开手,退开一步。谢云舒松了口气,却又有种莫名的失落。她继续描摹,这次笔下顺畅许多,狼山的险峻渐渐在纸上浮现。
一个上午,描了不到图的十分之一。午时初刻,王嬷嬷送来午膳——四样清淡小菜,一盅山药乌鸡汤,还有一碟谢云舒爱吃的枣泥山药糕。两人隔案对坐,默默用饭。
“下午描青冢原。”沈砚忽然开口,“那里是屯田关键,地下暗渠的分布需特别标注。”
谢云舒筷子一顿:“民女……可否先看看大人的标注?”
沈砚从案头取过一本册子。不是图纸,而是文字记录,密密麻麻写满了暗渠的深度、走向、土质分析,甚至每处竖井的预估造价。册子边角已翻得起了毛,显然常被主人翻阅。
“这是三年勘测的心血。”他将册子推到她面前,“你慢慢看,不懂的问我。”
谢云舒接过册子,指尖抚过封面上“北疆水利纪要”六个字。字迹挺拔,是沈砚亲笔。她翻开第一页,便愣住了——页眉处,竟有她父亲谢蕴的批注!
“永初五年三月,勘青冢原东麓。土质沙碱,含水层深,宜用坎儿井法。——谢蕴”
墨迹已泛黄,字迹却清晰如昨。父亲的字,她认得。
再往后翻,几乎每一页都有父亲的痕迹:某处地脉走向的判断,某种作物的种植建议,甚至对当地气候的观察……沈砚竟将父亲当年的勘测记录,全都整理进了这本册子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谢云舒慌忙低头,假装被汤呛到,咳嗽起来。
“慢些喝。”沈砚递过帕子,神色如常,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。
她擦擦嘴,继续翻看。越看心越沉——这册子里记载的,远比图纸更详尽,更致命。若落到瑞王手中,北疆屯田的所有关窍,都将暴露无遗。
而她袖中那枚蜡丸,正等着将这些情报,一笔一画偷出去。
描摹进行到第三日,谢云舒开始动手。
那日午后,沈砚被工部急召入宫,说是户部对物料单子又有异议。临走前他交代:“你独自描便是,青冢原那片最要紧,务必仔细。”
书房里只剩她一人。炭火渐弱,寒意从砖缝渗进来。谢云舒起身添了炭,又走到门边听了听——廊下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丫鬟扫雪的沙沙声。
她回到案前,从发间拔出玉簪。簪头的玉兰花心有个极小的孔洞,她将蜡丸塞进去时费了些工夫,此刻取出更难。指尖冻得发僵,试了几次才捏住蜡丸,轻轻一挤——无色无味的药水渗出来,滴进砚台里。
她重新研墨。墨汁渐渐变成寻常的黑色,看不出异样。可她知道,用这笔墨写下的字,平时看不见,只有遇火才会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