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开一张新的矾纸,覆在青冢原那部分图纸上。她没有描全,只选了最关键的几处:地下暗渠的主干道走向,三处主要竖井的位置,以及标注着“含水层深度”的数据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每一笔都像在凌迟她的心——父亲当年在这片荒原上跋涉勘测,沈砚花了三年时间完善设计,而她,正在将这一切,卖给害死父亲的仇人。
描到第三处竖井时,手忽然剧烈颤抖。一滴墨落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斑。
她盯着那团墨迹,许久,忽然将笔一扔,伏在案上。
肩膀剧烈起伏,却没有声音。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图纸上,很快被矾纸吸收,只留下淡淡的水痕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直起身,擦干眼泪。捡起笔,继续描摹。这次手稳了,眼神也冷了,像换了个人。
全部描完时,窗外天色已暗。她将描好的矾纸卷成细卷,塞进一只装丝线的竹筒里——这是明日要送回云裳阁的,说是绣样需要参考的图样。
刚收拾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沈砚回来了,披着玄色斗篷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。
“描完了?”他问,声音带着疲惫。
“描完了。”谢云舒垂首,“民女……该回了。”
沈砚走到案前,看了看她描的矾纸。一张张翻过,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——正是滴了墨污的那张。
“这里……”他指尖轻点墨迹。
谢云舒心头一紧。
“倒像朵梅花。”沈砚忽然笑了,“青冢原苦寒,若真能开出梅花,倒是一桩奇景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这墨污,你不必重描了。留着,当个念想。”
她怔住了。
沈砚不再多言,走到书架前,打开暗格,将那幅巨大的北疆图收进去。转动机关时,背对着她说:“明日不必来了。北疆那边传来急报,说有流寇滋扰,我得亲自去一趟。”
“大人要去北疆?!”谢云舒失声。
“只是勘察,月余便回。”沈砚合上暗格,转身看着她,“这期间,云裳阁……你自己小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周墨林若再找你,能推则推。若推不掉……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,“持此符去城东永济堂找孙大夫,他会帮你。”
铜符入手微温,刻着繁复的云纹。谢云舒攥紧它,掌心硌得生疼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为何……为何待我这样好?”
沈砚沉默良久。书房里烛火跳动着,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孤寂。
“因为,”他缓缓道,“我见过你父亲留下的手札。他在最后一页写——‘若此行不返,望后来者续此志。北疆苦寒,然民生多艰,不可弃也。’”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云舒,你不是细作,你是谢蕴的女儿。你骨子里流的血,和你父亲是一样的。”
泪水再次决堤。谢云舒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中,嚎啕大哭。
这一次,沈砚没有推开。他轻轻环住她,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窗外雪又下了起来,簌簌地,将整个世界都掩埋。
许久,谢云舒止住哭泣。她从他怀中退出,深深一礼:“民女……告辞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摇头,转身快步走出书房。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便再也迈不动脚步。
风雪里,她抱着那只竹筒,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云裳阁。竹筒里的矾纸卷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座山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回到西厢,她闩上门,将竹筒放在妆台上。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鬼,眼中却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她拔出玉簪,簪头的玉兰花心空了一—蜡丸已用完了。她盯着那个小孔,看了许久,忽然将簪子狠狠摔在地上!
玉簪没有碎,只是滚了几圈,停在炭盆边。簪身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像在无声地谴责。
谢云舒瘫坐在地,捂着脸,又一次哭出声来。
而此刻沈府书房,沈砚仍立在案前。案上摊着那张滴了墨污的矾纸,墨迹在烛光下,确实像朵梅花。
他执起笔,蘸了朱砂,在那团墨迹旁,添了几笔枝干。
一朵红梅,在青冢原的荒原上,孤零零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