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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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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初刻,书房

沈砚的书房设在沈府东跨院,三间打通,北墙整面是通天书架,南窗下横着一张丈余长的花梨木大案。案上不摆文房四宝,只铺着那幅《北疆屯田全图》——不是平日悬挂的那幅,而是真正的底稿,长一丈二尺,阔五尺,熟宣裱在素绢上,墨迹已有些年头了。

谢云舒踏进书房时,炭盆刚添了新炭,噼啪轻响。沈砚正俯身看图,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,只道:“把门掩上。”

她依言关门,走到案前。烛火跳了一跳,将两人影子投在巨大的图卷上,山峦的阴影与人的轮廓交叠,分不清哪是真,哪是幻。

“今日要看的,是北疆的地势根本。”沈砚直起身,执起一根细竹竿,点在图的西北角,“从这里开始——阴山山脉。”

竹竿划过连绵的曲线。墨色皴染出山脊的陡峭,朱砂点出隘口的位置,靛青晕出水脉的走向。谢云舒顺着他的指点看去,那些原本陌生的地名,在灯下一一鲜活起来:

“狼山隘,此去北疆第一险关。山势如狼牙交错,中有峡谷长三十里,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。”沈砚的竹竿顿了顿,“当年谢公在此设伏,以五百轻骑阻敌三万,靠的便是熟知每一处山坳。”

谢云舒心头一颤。父亲的名字就这样自然地从他口中说出,像在说一位故交,一位师长。

“再看这里,”竹竿南移,“黄河‘几’字弯。河道在此拐了三道大弯,水流湍急,却是屯田命脉。”他蘸了茶水,在图纸旁的空处画起来,“我的构想是——在弯道上游筑拦沙坝,下游开引水渠。沙沉于坝前,清水入渠,可灌田万亩而不淤。”

水迹在案上晕开,画出一片片阡陌纵横的想象。谢云舒看得专注,忽然问:“那冬季呢?北疆封冻,水渠岂不成了冰道?”

“问得好。”沈砚眼中闪过赞赏,“所以需建地下暗渠。”他取过一张空白宣纸,飞快勾勒,“你看——渠口设在水下三尺,冬季水面结冰,水下仍可流水。再以草帘、秸秆覆于渠上,保温防冻。”他顿了顿,“此法,还是从你那本《陈旉农书》里得的启发。”

谢云舒怔住了。那本农书是她在江宁书肆“偶遇”沈砚时买的,当时还夹带着北地农事的残卷。原来他记得这样清楚。
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沈砚继续讲解,竹竿在图上游走,声音平稳如授课:

“此处,青冢原。土质沙碱,不宜耕作,却可种柠条、沙棘。其根深固沙,其果可食,其枝可作薪柴。”

“此处,黑河故道。地下水位高,打井五丈可见水,宜建‘坎儿井’。”

“此处,贺兰山南麓。山泉终年不冻,可建梯级水库,春蓄夏用……”

他讲得细致,每一处地形利弊,每一种作物选择,甚至预估的亩产、所需民夫、耗银数目,都如数家珍。谢云舒听着,渐渐忘了自己是来窃图的细作,忘了袖中那枚要传递情报的蜡丸,忘了胸口日渐加剧的闷痛。她只是看着图上那些山山水水,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灼灼的光——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忱,像信徒仰望神祇,像匠人抚摸即将成器的玉。

“最后这里,”竹竿停在图的正中,“是屯田核心区,方圆三百里。”沈砚的声音低下来,“若一切顺利,三年后,这里将出现北疆第一个‘塞上粮仓’。届时戍边将士可自给自足,流民可得安置,边境……”他抬眼看向她,“可保五十年太平。”

五十年太平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谢云舒却听出底下沉甸甸的分量。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封《北地屯田疏议》的末尾,有一行朱批,是先帝御笔:“若成,功在千秋。”

父亲没能做成的事,眼前这个人,正一步步将它变为现实。

“大人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,“这图若被人窃去……”

“所以需你看懂。”沈砚放下竹竿,注视着她,“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即便有人拿到这幅图,若不理解其中关窍,不知何时该疏、何时该堵,不知哪处土质宜麦、哪处宜黍,也不过是张废纸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若懂了,即便图没了,这山河……也印在你心里。”

山河印在心里。

谢云舒浑身一震。她抬眼看他,烛光里他眉眼柔和,没有试探,没有怀疑,只有一片坦荡的信任。他是真的在教她,像师父传艺给最得意的弟子,像父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

可她呢?她袖中那枚蜡丸,正贴着腕骨,烫得像烙铁。

“来,”沈砚将竹竿递给她,“你试试指给我看——若要在青冢原建暗渠,该从何处引水?”

谢云舒接过竹竿。竹竿上还留着他的体温,温热透过掌心,一路烫到心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专注,竹竿点在图上:“从此处……黑河故道下游。此处地下水流向东南,与青冢原的地势走向吻合。”她移动竹竿,“暗渠宜顺地势斜挖,每百丈设一竖井,既可通风,又可清淤。”

说得流畅,竟是全然忘了伪装。沈砚眼中笑意更深:“很好。那竖井的间距,依据什么而定?”

“依据土质。”谢云舒不假思索,“沙土易塌,间距宜密;黏土坚实,间距可疏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大人方才说青冢原是沙碱土,那竖井间距……不应超过八十丈?”

“七十五丈。”沈砚纠正,“沙碱土遇水易溶,需更密。”他走到她身侧,握住她执竿的手,带着她的指尖在图上移动,“你看,这里的等高线更密,说明坡度陡。竖井间距,还要考虑坡度……”

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,温热,稳定。谢云舒浑身僵硬,呼吸都滞住了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,能看见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密阴影。

太近了。近得危险,近得……让她想哭。

“怎么了?”沈砚察觉她的异样,松开手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谢云舒别过脸,假装去看图,“只是觉得……这图太精妙,民女一时难以尽数领会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砚退开半步,给她留出空间,“这图我画了三年,改了十七稿。你若一日便能尽数领会,我倒要怀疑了。”他走到书案另一头,倒了两杯茶,“歇一歇,喝口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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