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霜降**
霜降那日,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。
雪是子夜开始下的,细如盐粒,沙沙地敲着云裳阁的瓦当。谢云舒披衣起身时,西厢的炭盆已熄了火,寒意从砖缝里渗进来,冻得她指尖发麻。她走到窗前,呵开窗纸上的冰花——外头庭院一片素白,那几盆残菊顶着雪帽子,蔫蔫地垂着。
茯苓端着药进来,见她站在窗前,忙取了斗篷披上:“姑娘仔细冻着。今日雪大,铺子怕是没什么客人,不如歇一日?”
“歇不得。”谢云舒接过药碗,褐色的汤药里映出她苍白的脸,“周先生昨日递了话,今日午时会来取绣品。”
那幅《寒梅图》已在绣架上绷了整整十日。梅枝虬劲,花瓣层层叠叠,用的是最复杂的套针绣法,远看栩栩如生,近看却会发现——每片花瓣的丝线走向都暗藏玄机。那是她自创的“经络绣”,以针脚为笔划,在繁花密枝间藏了一行行小字。
字是昨夜才绣完的。最后一针落下时,窗外正敲三更,她的指尖被针扎了三次,血珠洇在雪白的绣布上,像真正的红梅落瓣。
“姑娘这绣艺,越发精进了。”茯苓凑近细看,却看不出门道,“只是这梅花……怎的瞧着有些悲意?”
“寒冬将至,花岂能不悲。”谢云舒放下药碗,走到绣架前。指尖抚过那些暗藏的针脚,每一处转折,每一处收针,都是血淋淋的背叛。
她绣的是工部今冬治河银两的调度明细:
“永定河岁修银八万两,十月廿五发;通惠河闸银五万两,十一月初三发;北运河疏浚银十二万两,分批拨付,首批十一月初十……”
每一笔银两的数目、发放日期、经手衙门,都藏在梅枝的脉络里。这是沈砚前日来云裳阁时,无意间透出的——他那时正为银两调度发愁,说户部拖拉,工部催得急,若误了工期,开春洪水便难防。
他说得随意,她却听得心惊。这些话若传到瑞王耳中,那些银两在途中“遭劫”“错拨”便有了依据。届时北疆屯田缺银,江南治河延误,沈砚纵有通天本事,也难逃渎职之罪。
“姑娘,”茯苓小声问,“这绣品……真要送出去?”
谢云舒不答,只将绣布从绣架上取下,细细熨平。炭斗的热气蒸腾起来,混着丝线的焦香,熏得她眼眶发酸。
熨到最后一角时,她忽然停手。
绣布右下角,梅根处,她昨夜偷偷添了几针——不是情报,而是一只极小的、蜷在雪地里的雀鸟。雀鸟的眼睛望着远方,翅膀却折了,像在雪里等死。
这是她留给自己的记号。若沈砚将来看到这幅绣品,若他细心到能发现这些暗藏的针脚,或许……或许能明白她的不得已。
**午时**
周墨林准时来了。
雪已停,日头从云隙漏出些惨白的光,照得积雪刺眼。他今日换了玄色大氅,领口镶着灰鼠毛,一进门便带进一股寒气。
“绣品可得了?”他开门见山。
谢云舒捧出那幅《寒梅图》。绣布卷在紫檀木画轴上,以杏黄锦带束着,看起来与寻常绣品无异。
周墨林接过,却不急着打开,只拿在手中掂了掂:“分量不轻。看来姑娘下了功夫。”
“先生交代的事,民女不敢怠慢。”谢云舒垂首,“绣法用的是谢家祖传的‘经络针’,丝线里掺了特制的药水。需以白醋蒸熏,针脚自会显形。”
“哦?”周墨林眼中闪过精光,“如何蒸熏法?”
“取白醋三升,文火煮沸,将绣品悬于蒸汽之上半尺,一炷香工夫即可。”谢云舒顿了顿,“只是此法伤绣,用过一次,丝线便会褪色脆裂……这绣品便毁了。”
周墨林笑了:“无妨。王爷要的是里头的东西,不是这劳什子绣品。”他将画轴收入怀中,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“王爷赏的。说姑娘近来辛苦,该补补身子。”
锦囊里不是解药,而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。宝石成色极好,在雪光里红得像血。
谢云舒接过,指尖冰凉:“谢王爷赏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墨林压低声音,“十月初三那批货,王爷改了主意——不劫了。”
谢云舒心头一跳。
“改为‘错拨’。”周墨林嘴角噙着冷笑,“通州闸的闸官已打点妥当,届时会将本该发往北疆的精铁、火硝,错发往江南曹家。等沈砚发现,货已在千里之外,追回无望。”他看着她,“此事需你配合——十月初二,沈砚会来你这里取冬衣。你想办法拖住他,至少两个时辰。”
拖住沈砚,让他无法亲赴通州验货。届时货物错发,他便有失察之罪。
好狠的计。谢云舒袖中手微微发抖:“民女……如何拖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周墨林转身走向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王爷让我提醒姑娘——你母亲那半副遗骨,还在王府陵园的地宫里。地宫潮湿,若久了不迁出,怕是要朽坏了。”
门开了又合。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,打在谢云舒脸上,冰冷刺骨。
她立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怀中那对红宝耳坠硌得胸口生疼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**申时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