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了起来,这次是大雪,鹅毛般簌簌落下,很快将庭院重新铺白。
谢云舒坐在西厢窗前,看着手中那对耳坠。红宝石在雪光里折射出妖异的光,像谁泣血的眼睛。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的红宝簪子——也是这样的成色,父亲在北疆立功后,特意托人从西域带回的。母亲总舍不得戴,只在年节时取出看看,说“等你爹回来,再戴上给他瞧”。
可父亲再没回来。母亲投江那日,发间簪的就是那支红宝簪子。尸身打捞上来时,簪子不见了,许是沉在了江底。
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,三轻一重。
谢云舒倏然回神,将耳坠收进妆匣。起身开门,却是沈府的王嬷嬷,撑着油纸伞,伞沿积了厚厚一圈雪。
“谢姑娘,”王嬷嬷脸色凝重,“大人让老奴递个话——今日朝会后,瑞王府的人去了工部,说要调阅历年治河银两的账册。大人以‘机要文书,非圣命不得外借’推了,但恐怕……推不了多久。”
谢云舒心头一紧。瑞王这是要双管齐下——一边劫货,一边查账。若让他拿到账册,再与她绣品中的情报对照,沈砚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
“大人还说,”王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今冬银两调度的真实明细。真正的发放日期、经手官员,都与外头流传的不同。大人让姑娘收好,万一……万一有什么变故,这本册子或可救命。”
谢云舒接过册子。纸页微温,墨迹簇新,是沈砚的笔迹。她翻开,第一页便写着:
“永定河岁修银八万两,实际发放日:十月三十。经手:工部郎中张文远,户部主事李焕。”
与她绣品中所记的“十月廿五”差了五日,经手官员也不同。
原来他早有防备。那些无意间透出的话,那些看似随口的抱怨,都是饵——钓的是她这条自以为聪明的鱼。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她背过身,深吸一口气:“请嬷嬷回禀大人……民女,知道了。”
王嬷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欲言又止,终是叹了口气:“姑娘保重身子。大人……很担心你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谢云舒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。怀中那本册子烫得像火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她想起那夜沈砚赠簪时说的话:“我信你心底那眼泉,从未干涸。”
可她却亲手将绣着假情报的绣品,交给了他的敌人。
雪越下越大,敲得瓦当叮咚作响。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,一声,又一声,浑厚苍凉,像在为谁送葬。
谢云舒爬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她打开妆匣,取出那对红宝耳坠,看了许久,忽然扬手——
耳坠划过一道弧线,“噗”地落进炭盆里。火苗窜起,吞噬了那两点血红,化作一缕青烟。
她重新坐下,铺纸研墨。墨是那方“金不换”研的,墨色乌沉,泛着龙血竭的甜腥。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十月初二,未时至酉时,拖住沈砚。”
字迹工整,与周墨林交代的分毫不差。
写罢,她将纸折成方胜,塞进一个薄荷香囊。然后另取一张纸,以左手执笔——字迹歪斜,却清晰:
“真账在此,货改走陆路。”
这张纸她没折,只压在妆匣底层,用那支羊脂玉簪压着。
做完这一切,她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将屋里照得朦朦胧胧。她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。影子单薄如纸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。
窗外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沙哑的嗓子喊着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声音渐远。谢云舒伸手,轻轻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颊。
“对不住,”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道,“怀玉,对不住。”
泪水滑落,在雪光里亮晶晶的,像融化的雪,又像碎了的玉。
而此刻的沈府书房,沈砚正对灯独坐。案上摊着那本真实的银两调度册,册边放着一幅小小的绣样——是王嬷嬷从云裳阁带回的,说是谢姑娘新绣的帕子。
帕子上没有花鸟,只绣了两行小字:
“雪重梅枝折,春来犹自开。”
他指尖抚过那些针脚,久久不动。
窗外,大雪封了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