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雨前龙井，水温正好。谢云舒接过茶杯，指尖碰触时，又是微微一颤。

两人隔案对坐，一时无话。书房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，和远处隐约的更鼓。窗外又下雪了，雪花扑在窗纸上，沙沙的，像春蚕食叶。

“云舒。”沈砚忽然开口。

她抬眼。

“你可想过，”他看着她，目光深沉，“有朝一日，亲自去北疆看看？”

谢云舒握紧茶杯：“民女……不敢想。”

“我想过。”沈砚缓缓道，“我想带你去看阴山的雪，看黄河的冰，看青冢原上第一株柠条发芽。想听你站在我父亲当年驻守的关隘上，说‘谢公若在，当以此地为傲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更想……在你的见证下，把这片荒原，变成你父亲当年构想的样子。”
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谢云舒慌忙低头，杯中茶水晃出一圈涟漪。

“大人……”她声音哽咽，“莫要说这些了。”

“为何不说？”沈砚伸手，轻轻抬起她的脸。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湿意，他怔了怔，随即叹息，“又在哭。你这丫头，怎么总爱哭？”

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。谢云舒的泪落得更凶了，像决堤的河。

沈砚不再说话，只静静看着她哭。等她渐渐止住抽泣，才递过一方帕子：“擦擦。眼睛肿了，明日怎么见人？”

帕子是素白的杭绸，角上绣着小小的“砚”字。谢云舒接过，擦了脸，帕子上留下淡淡的胭脂痕。

“这图……”她看向案上那幅巨大的图卷，“大人平日收在何处？”

“书房暗格。”沈砚毫不避讳，“机关在书架第三排第二列那套《水经注》后。左转三圈，右转两圈，再左转一圈，暗格自开。”

他说得这样坦然，像在告诉她明日天气。谢云舒心头剧震，几乎要脱口问：你就这样信我？
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不敢问，怕一问，这脆弱的信任便碎了。

“记住了？”沈砚问。
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他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寒风卷着雪沫涌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“雪大了，你该回了。”他背对着她，“让王嬷嬷备轿，送你回去。”

谢云舒也起身。走到门边时，她忽然回头：“大人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这图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民女会好好记在心里。”

沈砚转身，看着她。烛火在他眼中跳跃，映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良久，他点头：“去吧。”

她推门而出。风雪扑面而来，冷得她一颤。王嬷嬷已提着灯笼等在廊下，见她出来，忙撑开伞：“姑娘仔细脚下。”

轿子抬出沈府时，谢云舒掀开轿帘一角，回望那座书房。窗纸上，沈砚的身影仍立在案前，俯身看着那幅图，姿态专注，像要看到地老天荒。

她放下轿帘，蜷在轿中。袖中那枚蜡丸硌得腕骨生疼，她却没取出来，只紧紧攥着那方沾了泪的帕子。

帕角那个“砚”字，在黑暗里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心上。

而书房内，沈砚吹熄了烛火。黑暗中，他走到书架前，手按在那套《水经注》上，却没有转动机关。

他只是站着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，许久，低声自语：

“云舒，这条路……我陪你走到底。”

风雪呼啸，吞没了这句话。

只有案上那幅巨大的北疆图，在雪光映照下，隐约浮现出山川的轮廓，沉默，永恒，像在等待什么，又像在见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