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寅时,魇
谢云舒躺回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
解药的药效正在体内流转,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冻僵的人渐渐回暖,四肢百骸都泛起细细的麻痒。胸口的闷痛消失了,呼吸从未有过的顺畅,可心口却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她闭上眼,眼前却浮现出无数画面:
是父亲离家那日,摸着她的头说“舒儿乖,等爹回来”。可父亲再没回来,只寄回半枚染血的铜钱。
是母亲站在燕子矶头,回头对她笑了笑,然后纵身跃入江中。江水赤红,不知是晚霞,还是血。
是瑞王递来那杯“断肠红”,温言细语:“喝了它,本王保你母亲全尸。”
是沈砚在书房烛光下,指着北疆图说“山河印在心里”。
是玉簪暗格里那卷密报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心上。
画面交错重叠,最后凝成沈砚的脸。不是温柔的笑脸,而是那日在江边,他中毒昏迷前看她的最后一眼——清澈,坦荡,还有一丝她当时不懂、如今才明白的……悲悯。
他在悲悯什么?悲悯她的愚蠢?悲悯她的不得已?还是悲悯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骗局的相遇?
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肩膀剧烈颤抖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忽然,胸口一阵翻涌。她慌忙起身,抓过床边的铜盆,“哇”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。
血是黑的,粘稠,散发着腥甜的气味——是“断肠红”的余毒。解药正在起作用,将积年的毒血逼出体外。
她擦了擦嘴角,看着铜盆里那摊黑血。七年了,这毒在她体内盘踞了七年,吸食她的气血,腐蚀她的良心,将她变成行尸走肉。如今终于……要离开了。
可毒走了,留下的空虚,又该用什么填满?
窗外天色渐渐泛白。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,一声,又一声,浑厚苍凉,像在为谁送葬,又像在为谁新生。
她爬起身,走到窗边。推开窗,晨风涌进来,带着露水的清冽。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,明明灭灭,像她这一生,明暗交错,真假难辨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读《庄子》时的话: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
相忘于江湖。她和沈砚,也许本该如此。
可命运偏偏让他们相遇,让她在欺骗与算计中动了真心,让他在防备与利用中给了真心——如果那些温柔时刻,那些信任眼神,也有过一丝真心的话。
晨光渐亮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玉簪,簪身冰凉,却在她指间渐渐有了温度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妆台前,铺纸研墨。
墨是那方“金不换”研的——最后一次用它了。墨色乌沉,泛着龙血竭的甜腥,像她这七年的人生,黑得纯粹,甜得发苦。
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
“饵已吞。”
字迹工整,与周墨林要求的笔迹一模一样。写完,她将纸折成方胜,塞进一个薄荷香囊——明日,茯苓会将它送到瑞王府别院。
然后另取一张纸,以左手执笔——字迹歪斜,却清晰:
“十月初三,陆路有伏。”
这张纸她没折,只压在妆匣底层,用那支羊脂玉簪压着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大亮。晨光透过窗纸,照得满室清明。她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的影子,影子眼底有血丝,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眼神……却清明如洗。
七年了,她第一次看清自己,也第一次看清前路。
前路是悬崖,是火海,是万劫不复。可她必须走,因为身后……已无退路。
门外传来茯苓的脚步声,是来伺候梳洗的。
谢云舒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然后抬手,正了正发间玉簪。
玉簪冰凉,却像某种无声的誓言,像某种未尽的纠缠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开门。
晨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这场棋局,也终于到了……该掀棋盘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