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沈府的纳吉礼又至。
这次是沈砚亲自来的。他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外罩玄色披风,像是刚从衙门回来,眉宇间带着疲惫。礼也不多,只带了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这是谢公当年的手札。”他将册子放在桌上,“我从工部旧档中整理出来的,共三百七十二页,从永初三年至永初八年,记载了北疆水利勘测的所有细节。”
谢云舒呼吸一滞。她接过册子,翻开。父亲的笔迹扑面而来,熟悉的,温润的,像他还在世时,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。
“永初五年七月初三,勘黑河故道。河床干涸,然掘地三尺即见湿土,宜建坎儿井。”
“永初六年九月十二,青冢原遇流沙。马陷,幸得牧民相助脱险。其人名□□,言此地春秋多风,宜植柠条固沙。”
“永初七年腊月廿三,大雪封山。于贺兰山南麓发现温泉,终年不冻,可建水库……”
一页页翻过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七年了,她以为父亲的一切都被抹去了,没想到还有人记得,还有人将这些散落的纸页,仔细地收集、装订、保存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为何……为何要给我看这个?”
沈砚看着她,目光深沉:“因为这是你的嫁妆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公一生心血,不该埋没在故纸堆里。你嫁给我,这些手札便有了传人。待北疆屯田功成,我会在工程志的卷首写下——‘此策肇基于前工部主事谢蕴公’。”
泪水终于滚落。谢云舒慌忙别过脸,用袖子胡乱擦着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沈砚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,是羊脂白玉的,刻着一个“舒”字,边款是八个篆字:“怀瑾握瑜,云卷云舒”。
“我的私印是‘砚’,你的私印是‘舒’。”他将印章放在她掌心,“从今往后,我的文书,你的绣品,皆可钤此二印。见印如见人。”
印章温润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谢云舒攥紧它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婚期定在十一月十五。”沈砚起身,“那日我会派人来接你。嫁衣……已让云裳阁在赶制,用的是你母亲生前最爱的云锦花样。”
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。
谢云舒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他的面容有些模糊。“大人……”她听见自己问,“您当真……不后悔?”
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沈砚沉默良久。暮色里,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悔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悔没能早些找到你,悔让你受了这么多苦。”他看向她,眼中情绪翻涌,“但娶你这件事,不悔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青布衣袂在暮风里翻飞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谢云舒立在门口,许久未动。掌心的印章越来越烫,像要烙进皮肉里。
茯苓走过来,小声说:“姑娘,周先生又递了话,让您明日去一趟王府别院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云舒打断她,转身回屋。
她走到妆台前,将父亲的册子和那枚“舒”字印章,一起放进妆匣底层。然后打开那只胭脂瓷瓶,看着里头的白色粉末。
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,屋里没点灯,一片昏暗。只有瓷瓶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投江前说的话:“舒儿,这世上最苦的,不是死,是活着却不知为谁而活。”
她现在知道了。
为父亲未竟的理想,为母亲沉冤的血仇,也为……那个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的傻子。
她盖上瓷瓶,将它收进袖中。
夜色如墨,将一切都吞没了。只有远处沈府的灯火,还亮着几盏,在黑暗里像沉默的星辰,遥远,冰冷,却又莫名地……让人想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