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静静站了许久。然后伸手,左转三圈,右转两圈,再左转一圈。
暗格无声滑开。
里头的东西都在:北疆屯田全图底稿、谢蕴手札、历年勘测记录……甚至他昨夜放进去的一枚用作标记的铜钱,都还在原处。
可沈砚知道,有人来过。
因为那枚铜钱,他习惯将“开元通宝”四字朝上放,可现在……字朝下了。
他拿起铜钱,在掌心摩挲。铜钱被摸得温润,边缘那道割痕清晰如昨——这是谢云舒那半枚铜钱的仿制品,他特意让人照原样打造的。
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沈砚没有回头,只将铜钱放回暗格,关上机关。然后转身,看向门口。
谢云舒端着托盘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眼中却有血丝。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,发间只那支玉簪,烛火在她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。
“大人,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福伯说您没用晚膳……”
“你来了。”沈砚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正好,我有事问你。”
谢云舒手一颤,托盘里的碗盏叮当作响。她稳住手,将托盘放在案角:“大人请说。”
沈砚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两人距离很近,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——是川贝杏仁汤的味道。
“今日朝上,萧景睿又提了你父亲的事。”他缓缓道,“说我与你过往甚密,说谢蕴之女别有用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云舒,你说……我该不该信你?”
谢云舒抬眼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四目相对,她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,也看见他眼中那片翻涌的暗潮。
“大人心中……已有答案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沈砚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。不是往日那种温和的笑,而是带着疲惫,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是啊,已有答案了。”他伸手,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,“所以我才想问你——若有一日,我负伤,中毒,命悬一线,你可会像在江宁那样,舍命救我?”
谢云舒浑身一震。
“会。”她不假思索。
“哪怕……我是你的杀父仇人?”沈砚声音更轻了。
“大人不是。”她摇头,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,“害死我父亲的,是贪墨军饷之人,是构陷忠良之人,是……”她哽住,说不下去。
沈砚叹了口气,将她揽入怀中。这一次,他没有说“别哭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“明日卯时,我要进宫呈图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这幅图……关系北疆万千将士的性命,关系屯田大业的成败。今夜,我要彻夜修改,不能陪你了。”
谢云舒在他怀中点头,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“你去歇息吧。”沈砚松开她,“让福伯备些参汤,我……需要提神。”
她退后两步,深深一礼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边时,她忽然回头:“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幅图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您会收好吗?”
沈砚凝视她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。良久,他说:“会。放在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门开了又合。脚步声渐远。
沈砚重新走到暗格前,打开,取出那幅正在修改的图纸。他在案前坐下,提笔蘸墨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他忽然想起谢蕴手札中的一段话:“为国守边者,当心如铁石,眼如明镜。然铁石易碎,明镜易污,唯有‘诚’字,可贯始终。”
诚。
他搁下笔,走到窗边。夜色如墨,只有书房这一点灯火,在无边的黑暗里,孤独地亮着。
而西厢房里,谢云舒对灯枯坐。掌心那枚“舒”字印章硌得生疼,袖中那瓶“锁心散”却冰凉刺骨。
她知道,今夜,有些人会做出选择。
有些人,早已别无选择。
更漏滴答,一声声,催着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