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还说,”嬷嬷声音更低了,“瑞王既已公然发难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姑娘在京中……务必小心。”
量完尺寸,嬷嬷选了衣料,付了定金。临走时,她看似无意地碰了碰柜台上一本账册——册子下压着一方叠好的绢帕。
待马车走远,谢云舒展开绢帕。帕上以蝇头小楷密密写着今日朝会的细节:瑞王如何发难,沈砚如何应对,天子如何决断。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
“王疑姑娘身份,已命人暗中查探。近期勿与沈府往来。”
她将绢帕凑到烛火上。火舌舔上来时,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。
瑞王起疑了。这本在意料之中,可当真来临,仍是心头一沉。她在京中根基尚浅,云裳阁虽能收集情报,却无自保之力。若瑞王真要动手……
铺门忽然被推开。秋阳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。
周墨林来了。
他今日神色格外阴郁,进门便屏退了茯苓,直入西厢。谢云舒跟进去,还未开口,便听他说:“王爷很失望。”
她垂首:“民女不知先生何意。”
“不知?”周墨林冷笑,“今日朝会,沈砚当庭为你辩护,甚至搬出陈廷敬那老匹夫。若非早有准备,他怎敢如此?”他逼近一步,“姑娘,你可别告诉老夫,沈砚对你的心思,你半分不知?”
谢云舒袖中手攥紧,面上却平静:“沈大人重情重义,念着江宁的救命之恩,也是常理。”
“好一个常理。”周墨林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钗。钗头是赤金打造的并蒂莲,花心嵌着两颗米粒大的东珠。“王爷赏你的。说你这些日子辛苦,该添些首饰。”
金钗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谢云舒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——是纯金的,价值不菲。可这赏赐背后……
“十月初三的事,”周墨林话锋一转,“你准备得如何?”
“已递了消息出去。”谢云舒低声道,“漕船七艘,护兵三十,初三千时过通州闸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墨林脸色稍霁,“这批货‘失踪’后,沈砚的北疆屯田便开不了工。届时王爷在朝中发难,他必倒台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你……待事成之后,王爷许你脱籍,带着解药远走高飞。”
远走高飞。这话他每说一次,谢云舒心便冷一分。她太了解瑞王——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事成之日,恐怕就是她毙命之时。
“民女谢王爷恩典。”她敛衽行礼。
周墨林走了。铺子里恢复寂静,只有秋风吹动门帘的轻响。
谢云舒独坐西厢,看着手中那枚金钗。赤金的并蒂莲,本是好意头,此刻却像讽刺——她与沈砚,终究难成并蒂。
窗外日影西斜,将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枝枝杈杈投在窗纸上,像一张密密的网。
她忽然起身,走到绣架前。架上仍是那幅《寒梅图》,梅枝虬劲,藏着她上次绣下的密信。她执起针,换上一根玄青丝线,在梅树下绣了一只蜷缩的雀鸟。
雀鸟很小,藏在梅枝阴影里,几乎看不见。可若细看,便会发现——雀鸟的翅膀是折断的,眼睛却望着远方。
绣完最后一针,她咳了起来。这次咳得格外凶,帕子掩住口,再拿开时,上面一片猩红。
茯苓闻声进来,见状眼圈红了:“姑娘,这毒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谢云舒擦净嘴角,将染血的帕子丢进炭盆。火苗窜起,吞噬了那片猩红。“去,将这幅绣品送到瑞王府别院,就说……是云裳阁新出的绣样,请王爷品鉴。”
“姑娘!”茯苓失声,“这绣品里……”
“正因有东西,才要送。”谢云舒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灰烬,眼中闪过决绝的光,“有些局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茯苓似懂非懂,终是抱着绣品去了。
西厢重归寂静。谢云舒走到妆台前,取出那支羊脂玉簪,轻轻插入发髻。玉质温润,贴着鬓发,像谁温柔的叮咛。
她对着铜镜,慢慢描眉,点唇。镜中人脸色苍白,唇上那点胭脂红得刺目,像雪地里落了血。
“怀玉,”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道,“这一次,换我护你。”
窗外,秋风更紧了,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千军万马在暗中行进。
而远在皇宫方向,晚霞正烧红半边天,金灿灿一片,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落幕,又像另一场腥风血雨的开端。